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县衙前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洒在泥地上,映出陈砚舟半边侧脸。他仍坐在那儿,膝盖压着湿土,衣摆沾了泥,风吹得袖口翻飞,左眉那道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人群没散,也没再往前冲,可空气还是绷着,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能感觉到,那股怒火还没熄,只是暂时被压住了。刚才三个代表问完话,底下人还在嘀咕,有人信他,有人不信,还有几个站在后头角落,眼神飘忽,话不多说一句,但煽风点火倒挺利索。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真来讨说法的,是来搅局的。
他不能等了。
陈砚舟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动作不急,也不慢,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还能撑得住。他没回头,只抬手朝身后随从点了点。那人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进了衙门,不多时捧出一只红漆木匣,匣子不大,四角包铜,锁扣严实。
“这是我三天前让人封存的东西。”陈砚舟打开匣子,取出几份纸页,又抽出一封信,“你们要查的事,我一直都在查。现在,我把东西拿出来,你们自己看。”
他把账册副本摊开在身前的长案上,用石镇压住边角,风吹不走。围观的人往前挤了挤,识字的踮脚张望,不识字的竖着耳朵听。他指着其中一页:“孙家沟四月初五领三百斤米,村级记‘已发’,乡级记‘待拨’,县级直接销账——这三处时间差一天半,签字笔迹不同,复核章盖得歪斜,墨色浅淡。这不是疏漏,是补签。”
底下嗡了一声。
“刘家洼那边呢?”之前那个穿短褐的赵姓汉子皱眉问。
“一样。”陈砚舟翻页,“四月初七发放棉布二十匹,村级登记有村民按手印领取,可乡级台账上这批布根本没出库。再看这个——”他抽出另一张纸,“这是县库总账的抄录,同日记录‘旧布十匹调往城南义庄’。谁给义庄发新布?谁又把新布换成了旧布?”
没人说话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封密信:“这信是从一个仓吏屋里搜出来的,没署名,但笔迹和刘老爷家账房的一致。里面写:‘三成入库,七成归东家,照旧例分账,勿留痕迹。’还有一句——‘陈砚舟查得紧,先拖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刘老爷?哪个刘老爷?”有人喊。
“就是城西那个开粮行、放印子钱的刘德昌!”抱着孩子的妇人突然插话,“我家男人去搬粮那天,亲眼看见他家马车停在仓门口,下来两个穿绸衫的,跟管仓的说了好一阵!”
“我也看见了!”另一个老汉拄着拐,“他们走后,仓门就关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车轱辘印子比进去时深!”
陈砚舟没打断,任他们议论。他知道,这时候声音越多越好。真相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是一群人自己拼出来的。
“所以……”那个脸色发青的瘦高青年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我们饿肚子,是因为有人早就把粮分了?”
“不是‘有人’。”陈砚舟摇头,“是官和豪强勾着干的。一边打着赈灾的旗号,一边把救命粮变成私仓里的银子。你们砸县衙的门,可真正该砸的,是那些藏在宅子里的人。”
“那你早不说!”年轻后生怒吼,“你让我们在这儿耗了一晚上,就为了听你念几张纸?”
“因为证据不够。”陈砚舟直视他,“光有怀疑,抓不了人。光有账本,定不了罪。我得等到他们露出破绽——比如提前盖章、比如半夜运粮、比如写这种蠢到连藏都不藏的信。”
他把信举高了些:“现在够了。这些事,我全记着。每一笔错账,每一个空名,每一声孩子哭着要饭吃的声音,我都记着。我不光要查,还要让你们亲眼看着,他们是怎么被扒下皮的。”
人群安静了几息。
然后,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句:“王八蛋!咱们被人耍了!”
这一声像火星掉进干草堆,轰地炸开了。
“我说怎么别的村都有米,咱村光喝稀汤!”
“原来刘老爷家过年杀猪,吃的都是咱们的赈粮!”
“怪不得里正说‘上面就这样’,合着上面早就分好了!”
愤怒的方向变了。不再是冲着县衙的大门,而是转向城西那片黑瓦高墙的宅院。有人开始往那边指,有人咬牙切齿地骂,还有个老头颤巍巍举起拐杖:“明天就去砸他大门!让他也尝尝饿的滋味!”
“不行。”陈砚舟抬手压下喧哗,“砸门解决不了问题。今天你们砸了他,明天朝廷派个新官来,照样被收买。规矩不立起来,灾民永远是鱼肉。”
“那你说怎么办?”赵姓汉子问。
“依法办。”陈砚舟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我已经加急上报,三日内必有批复。在这之前,我会下令封锁所有仓廪,冻结账目,任何人不得动一粒米。同时,从今晚起,设立‘灾民监督簿’——”他指向衙门前的公示板,“你们谁发现异常,谁看到可疑人进出仓库,谁听见不该听的话,都可以来登记。名字我亲自看,线索我亲自查。”
“你当真?”抱孩子的妇人盯着他。
“我拿官帽赌。”陈砚舟看着她,也看着所有人,“要是这事儿办不成,我不但辞官,还当众认罪。可要是查实了,一个都跑不了。首恶必究,协从量罚。我不讲情面,也不看背景。”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们信我一次,我替你们争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