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广场,吹得灯笼晃荡,影子在地上乱跳。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拄拐的老头慢慢往前走了两步,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我信你。我儿子死在上回水灾里,就因为没粮救。这次,我不想再看着别人重演一遍。”
“我也信。”赵姓汉子点头。
“算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站了站。
瘦高青年没说话,但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撕下一角,在监督簿上按了手印。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有人登记线索,有人主动提出轮流守夜盯仓库,还有几个识字的自愿帮忙核对账目。混乱的人群,一点点变成了有序的合力。
陈砚舟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自发组织,心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贪官豪强不会坐以待毙,后面肯定还有反扑。但他也清楚,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只要百姓不再被蒙在鼓里,只要他们看清了真正的敌人是谁,这股力量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转身朝衙门走去,脚步没停。差役想上前搀扶,被他摆手拦下。他径直走到公示板前,拿起炭笔,在“监督簿”三个字下面,重重写下第一行提示:“凡举报克扣赈粮者,信息属实,奖励三天口粮;若遭报复,由官府安置。”
写完,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抬头看了看远处城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头趴在黑暗里的兽。
很快,你就睡不着了。
他把笔放下,转身回到广场中央。十几个百姓还在登记,其他人陆续散去,步伐比来时稳得多。没人再喊打喊杀,脸上多了种沉下来的狠劲儿——不是冲着官府,是冲着那些真正吸血的人。
“陈大人。”赵姓汉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孙家沟几个老人凑的联名信,说愿意作证,只要您敢查。”
陈砚舟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点点头:“收着。等批文一到,第一个提审的就是经手仓吏。”
“那刘老爷呢?”
“他跑不了。”陈砚舟把信折好,放进胸前内袋,“他以为躲在幕后就安全,可他忘了——贪欲会露馅,人心会醒。现在,整个村子都在盯着他家大门。”
赵姓汉子咧嘴笑了下,转身走回去继续登记。
陈砚舟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一幕。灯影下,百姓低头写字,互相低声讨论,差役端茶送水,没人驱赶,也没人吆喝。县衙前的广场,第一次不像个对峙的战场,倒像个议事的地方。
他摸了摸左眉的疤,指尖微凉。
这一局,他没输。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他没回头去看,只觉得风里似乎少了点什么——那种令人窒息的躁动,那种随时会爆开的火药味,正在一点点散去。
他走到监督簿前,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三条线索:
一、昨夜二更,刘府后门有马车出入,车厢遮得严实;
二、仓吏李三今日托病未到岗,其妻却在市集买了两斤肉;
三、刘府账房先生今早去了县学,找了个叫王秀才的谈事,谈完塞了银锞子。
陈砚舟盯着第三条,眉头微微一动。
县学?王秀才?
他记得这个人。前些日子推行三级账册时,对方还公开反对,说“规矩太严,百姓不懂”,后来被他当场驳回。
现在,他和刘老爷的账房扯上了关系?
他抬起眼,望向县学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他拿起炭笔,在那条线索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下方写下四个字:彻查此人。
笔尖落下时,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像一颗刚落下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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