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河面上还浮着一层灰白的雾气。陈砚舟站在溃口边上,脚底是湿滑的泥,鞋帮子早糊满了黄浆。他蹲下身,手指抠进一段断堤的土层,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不是雨水泡烂的。”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景行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披着件旧蓑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看了眼四周——几个差役正忙着搭棚子发粮,灾民排成长队,没人注意这边。远处有老农牵着牛走过,牛蹄踩得泥水啪叽响。
“你说啥不是?”赵景行往前挪了挪,压低嗓门,“这堤?”
陈砚舟没回头,只把手里的土块丢开,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你看这断面,土是松的,但底下那一层被人动过手脚。有人提前凿过,再用湿泥糊住表面,看着像自然塌的,其实一冲就散。”
赵景行皱眉,也蹲下来扒拉两下,摸出几片碎木屑。“这是……桩子?”
“嗯。原本是用来加固堤基的老木桩,烧过一遍,焦了一半,承重力早就没了。”陈砚舟指着残桩底部一处黑痕,“火烤过的痕迹还在,要是真为了应急加固,该换新桩才对,谁会拿烧过的木头往里塞?这不是补漏,是埋坑。”
赵景行吸了口气,抬头看那道被撕开的大口子。河水从缺口往外漫,淹了南岸三村,庄稼全泡在水里,房子倒了一片。官府报上去说是暴雨连下七日,堤防不堪重负,可照这个说法,怎么偏偏裂在这段最不该裂的地方?
“这段堤去年刚修过。”赵景行嘀咕,“拨的款也不少,账上写的是‘石料夯实,双层夯土’,结果你告诉我,里面填的是烧火棍?”
陈砚舟站起身,拍了拍手。“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根本就没打算让它撑住。”
“你是说……”赵景行顿了顿,没敢往下讲。
“我在查赈粮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人不怕乱,就怕太平。”陈砚舟望着下游方向,“灾一起,田毁人逃,地就成了无主荒滩。谁接手?官府说要统一整治,实际落到谁手里?还不是那些早盯着的人。”
赵景行咬牙:“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炸堤引水?”
“不是炸。”陈砚舟摇头,“比那更隐蔽。只要提前削弱一段,等水位一涨,自然就开了口。不留火药味,不惊守堤兵,事后还能说是天灾,连追责都追不到人头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股腥湿气。远处传来孩子哭声,有个妇人抱着襁褓在棚子底下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赵景行搓了把脸:“可光凭这点土和木头,说不通啊。上面不会信,百姓也听不懂。你总不能拿着一块泥去告人家‘你挖堤了’吧?”
“所以我得找人。”陈砚舟转过身,看向河岸边零星分布的草棚,“活证。”
“谁?”
“老渔民。几十年守在这条河上,哪年涨水、哪段出事,心里都有数。他们不说,外人永远查不清。”
赵景行明白了,点点头:“走,我跟你去。”
两人沿着河岸往南走,绕过一堆倒塌的柴垛,穿过一片泡过水的菜地。草棚一个挨一个搭在高坡上,有些用油毡布遮顶,有些干脆拿芦苇编的席子盖着。一个老头坐在棚前的小凳上,正修补渔网,手指枯瘦,动作却稳。
陈砚舟停下脚步,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两袋米,递过去:“老人家,一点心意,换您说说话。”
老头抬眼看了看,没接米,也没说话,只是继续穿针引线。
赵景行上前一步,语气放软:“我们是巡查灾情的,想问问往年这条河有没有类似的事——就是突然决口,水来得特别猛的那种。”
老头手一顿,抬头盯了他一眼:“你们问这个干啥?”
“因为这次的水,来得不对劲。”陈砚舟蹲下来,平视着他,“您看那道口子,底下有烧过的桩子,土是被人提前松过的。这不是塌,是被人开了门。”
老头眼神动了动,放下渔网,慢慢摘下嘴里的烟斗,磕了磕灰。
“三十年前。”他开口,声音沙哑,“也有一次,半夜涨水,南岸三个村全淹了。那时候我也在这儿,亲眼看见水是从北坡那边倒灌进来的。可北坡地势高,水不该往那儿流。”
陈砚舟没打断,只轻轻“嗯”了一声。
“后来听说,是上游有人偷偷拆了导流坝,把水往这边引。”老头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当时官府说是暴雨致溃,没人深究。可第二天就有船来运石头填缺口,动作快得很,像是早准备好了一样。”
赵景行追问:“是谁的船?”
“官船。”老头冷笑,“打着工部旗号,船上的人穿青袍,不说姓名,来了就干,干完就走。没人敢问。”
陈砚舟缓缓点头,心里那根线一点点串了起来。
“那年之后呢?”他轻声问,“滩涂归了谁?”
“先是说要建官仓,后来不了了之。再过两年,芦苇场起来了,收税的文书上写着‘惠民工程’,可钱进了谁的口袋,谁说得清?”老头摆摆手,“反正我们这些打鱼的,再不敢靠那片岸停船了,说是有‘风水忌讳’。”
陈砚舟和赵景行对视一眼。
“还有没有别的人记得这事?”赵景行问。
“有啊。”老头指了指西边,“李瘸子,以前在河工队扛过料,修过堤。他腿就是在那次填缺口时砸伤的。现在住在孙家洼后沟,靠编筐过日子。”
“他还活着?”
“活是活着,耳朵背,话也不多。”老头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灰白,“不过你要真想知道点啥,去找他也比问我强。他当年亲手搬的石头,哪块是从哪儿运来的,心里门儿清。”
陈砚舟把米放在小桌上,没再说谢字,只是拱了拱手。
两人离开草棚,顺着河岸往回走。太阳已经升起来,雾散了大半,露出浑浊的河面。一群水鸟扑棱棱飞起,掠过残破的堤坝。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赵景行边走边问。
“八成是真的。”陈砚舟脚步没停,“一个老人没必要编这种事骗两袋米。而且他说的细节对得上——水流反常、官船填口、后续占滩。这不是巧合,是一套老套路。”
“可这跟赈粮案不一样。”赵景行皱眉,“那是明着贪,这个是暗着毁。毁完了还能装好人,说是在救灾。”
“正因为更狠,所以更要查。”陈砚舟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那片被淹没的田野,“一条命饿死和一条命淹死,听着不一样,结果一样。可前者能闹,后者只能认命。所以他们才敢这么干。”
赵景行默然。
过了会儿才问:“接下来怎么办?报上去?”
“不能报。”陈砚舟摇头,“现在只有两个老头的话,加上一点土和木头,什么都定不了。万一打草惊蛇,后面的人立刻藏得更深,连线索都没了。”
“那你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