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找那个李瘸子。”陈砚舟迈步继续往前,“今天就能赶到孙家洼。见了人再说。另外,你帮我留意县里最近有没有陌生人进出——特别是工部打扮的,或者自称勘测河道的。如果有,记下长相、住处,别打草惊蛇。”
赵景行点头:“行。我今晚就安排人盯。”
两人走到马车旁,车夫正在喂马。陈砚舟掀开帘子,从包袱里取出本薄册子,翻开一页,在上面写下:“疑点一:溃口位置避实就虚;二:残桩焚毁疑似人为;三:水流方向异常;四:老渔夫提及三十年前同类事件;五:官船连夜填口,存掩盖嫌疑。”
他合上册子,塞进怀里。
“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看起来是去巡灾,其实是探底。别人以为我们在救人,其实我们在找凶手。”
赵景行咧了下嘴:“你还真是……专挑硬骨头啃。”
“不是我要啃。”陈砚舟上了车,掀起帘子最后看了眼那道溃口,“是他们非要把骨头塞我眼前。”
马车启动,轮子碾过泥路,发出咯吱声。河边的草棚渐渐远去,老渔夫仍坐在原地,低头继续补他的网。风吹起一角油毡,露出棚内半张破床和墙上挂着的一副旧渔具。
车行约半个时辰,进了孙家洼地界。村子靠山,地势略高,没被完全淹没,但房屋大多进水,墙根还留着一道明显的水印。几个孩子在晒场上玩泥巴,看见马车过来,好奇地围上来。
陈砚舟下车问路,有个老太太指了指后沟方向:“拐过坡就是,门口堆着竹料的就是他家。”
两人步行前往。山路湿滑,赵景行差点摔一跤,扶了棵树才站稳。陈砚舟走在前面,脚步沉稳,鞋上泥越积越厚。
到了地方,果然看见个小院,篱笆歪斜,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几捆编到一半的竹筐,一个中年汉子坐在矮凳上削篾条,左腿明显短一截,脚掌扭曲变形。
陈砚舟上前拱手:“可是李大哥?我们是巡查灾情的,想请教些旧事。”
那人抬头,眼神警惕:“啥旧事?”
“三十年前那次大水。”陈砚舟直接说了,“您在河工队干过,知道当时是怎么填的口?”
男人手里的刀停了下,随即继续削:“那都多久的事了,提它干嘛。”
“因为这次的水,跟那时太像了。”陈砚舟蹲下来,与他平视,“都是半夜突然涨,都是南岸遭殃,都是官船第二天就来填口。您说,这是不是有点巧?”
男人终于停下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到底是谁?”他嗓音粗哑。
“陈砚舟。现任巡查官。”他没隐瞒,“之前查了赈粮案,让刘德昌吃了官司。现在我想知道,这次的水,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男人眼神闪了闪,嘴角扯了下,像是笑,又不像。
“你胆子不小。”他说,“敢碰刘家,还敢问这个。”
“我不怕。”陈砚舟平静道,“我只怕睁眼瞎。明明看见问题,却装作看不见。”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我是河工队的小头目。那天夜里,我们接到命令,说北坡堤裂,赶紧去填。去了才发现,那不是裂,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桩子烧得只剩半截,土都松了,水一冲,哗就开了。”
赵景行插话:“谁下的命令?”
“工部派来的监工,姓周,戴顶乌纱帽,说话带京腔。”男人回忆着,“他说是紧急调度,让我们连夜运石,不准问,不准说。我们干了三天,死了两个人——一个被滚石砸中,一个累倒在堤上,再没醒。”
“填完之后呢?”
“填完就撤。”男人冷笑,“船来接人,把我们都送回原籍,每人发三两银子封口钱。有人说要去告,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后来听说是疯了,关在城东庙里。”
陈砚舟记下了这些话,没急着走。
“您还记得那监工长什么样吗?”
“记不太清了。”男人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走之前,给当地知县留了封信。信没封口,我路过时瞥见一眼,上面写着‘滩涂划归芦苇司,免税三年’。”
“芦苇司?”赵景行一愣,“那是私设机构,根本不在六部编制里!”
“可它收税。”男人冷冷道,“到现在还在收。每年秋天,都有人来收芦苇税,拿的还是红头文书,盖着工部章。”
陈砚舟缓缓站起身。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水患问题了。
这是一个延续了三十年的局。每一场“天灾”,都是某些人精心策划的圈地行动。他们不动刀枪,不立名册,只靠一道缺口,就把百姓的田变成自己的财源。
而这一次,他们故技重施。
但他也清楚,现在还不能动。
证据太少,对手太深。贸然出手,只会像三十年前那些河工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谢谢您说实话。”他朝男人拱手,“这话说出来不容易,但我保证,不会白说。”
男人没回应,只低头继续削他的竹条。
陈砚舟和赵景行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赵景行低声问:“下一步?”
“继续查。”陈砚舟语气坚定,“找更多当年的河工,查历年报灾记录,盯芦苇司的账。我们不急,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知道。”
太阳偏西,两人回到县城,各自回屋。陈砚舟点亮油灯,在册子上添了几行:
“孙家洼李氏,原河工队成员,证实三十年前填口系紧急调度,存在非正常死亡及封口行为。提及‘芦苇司’机构,疑为非法敛财组织。建议:暗访历年征税凭证,排查工部档案中是否存在相关批文。”
他合上册子,吹灭灯。
窗外,月光照在瓦片上,泛着冷白的光。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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