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桌角那本摊开的册子上。纸页还泛着新墨的暗光,陈砚舟的手指停在“芦苇司”三个字上,没动。他刚落笔不久,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啪地一声,像根针扎进这间静得发闷的屋子。
赵景行一脚踹开房门,带进一阵穿堂风,灯焰晃了三晃。
“没人。”他喘着气,把帽子甩到桌上,“孙家洼后沟那片,问了一圈,要么说搬了,要么说不知道。连李瘸子隔壁那个卖酱菜的老王头,昨天还好好的,今早一问,说是昨夜就收拾东西回老家去了。”
陈砚舟抬眼,没说话。
“不是巧合。”赵景行抓起茶壶往嘴里灌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前襟,“咱们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把人清干净了。这哪是百姓?这是有人拿鞭子赶着跑路。”
陈砚舟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蹭了蹭,像是要抹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盯着那张挂了一整天的河道图。图是县衙老书吏画的,线条歪斜,颜色斑驳,但关键位置都标了红点——溃口、旧堤、官船靠岸处、芦苇滩。
“工部监工姓周。”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年前的事,能记得的人不多。可只要有一个还在,就能撬出第二个。”
“问题是现在一个都不在了。”赵景行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嘴闭得比铁桶还严。你觉不觉得,他们不是怕说错话,是怕说了话就活不成?”
陈砚舟没答。他转身从包袱里抽出一张名单——昨夜差役偷偷摸排出来的,二十多个可能参与过当年填堤的民夫和家属。他扫了一眼,用朱笔划掉五个名字,全是“迁居外地”或“查无此人”的。
“明天再跑一趟刘家洼。”他说,“那边有个叫张二栓的,当过河工队伙夫,熬过三年大水。他媳妇还在镇上卖炊饼,每天辰时出摊。”
“你觉得他会说?”赵景行凑过来瞧。
“我不知道。”陈砚舟把名单折好塞进袖中,“但我得试试。线索断了,人不能停。”
赵景行哼了声:“你这话听着像给自己打气。”
“就是打气。”陈砚舟吹灭灯,“不然还能怎么办?坐着等真相自己爬出来?”
外头夜风刮得紧,院子里几片瓦被掀动,咔啦响了一声。两人各自回房,门一关,整座偏院又沉进黑里。
第二天一早,炊烟刚冒头,陈砚舟和赵景行就出了门。
刘家洼离县城不远,走官道半个时辰就到。街面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炊饼摊支在巷口老槐树下,油布棚子半塌着,妇人蹲在灶前扇火,脸上沾着灰。
她抬头看见两人穿官袍,手一抖,蒲扇掉进炉膛,腾起一股浓烟。
“您是……张二栓家的?”陈砚舟走近,声音放轻。
女人没应,只低头拍灰,手有点抖。
“我们就是问问话。”赵景行掏出铜牌亮了下,“不耽误您生意,就几分钟。”
女人慢慢站起来,拍净围裙,嗓音干涩:“我男人去年冬天殁了,肺痨,咳了半年。你们要是问这个,我知道的都跟上个月来的差爷说过了。”
“我们不是为这个。”陈砚舟看着她,“我们想问三十年前那次大水,他在河工队的事。”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转身就要收摊。
赵景行一步拦住:“嫂子,我们知道不容易开口。可这次的水,跟那时太像了。我们不是来惹麻烦的,是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我不知道。”女人咬着嘴唇,“他活着时从没提过一句。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别信穿青袍的’。”
陈砚舟眼皮跳了跳:“青袍?工部的人?”
“我不晓得。”女人用力卷起油布,“你们走吧,别在这儿待了。我家没了男人,经不起事。”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拦。
走出巷子,赵景行低声骂了句:“又是这套话!一个个都跟背过词似的,谁都不能提,谁都不敢说。这哪是百姓?这是被人拿绳子拴住的狗。”
“不是不敢。”陈砚舟望着巷口那缕未散的炊烟,“是知道说了也没命。”
他们沿着河堤往回走,路过一座废弃的渡口。这儿原本有条摆渡船,专送人过河去割芦苇,如今木桩腐烂,船也不见了,只剩几块歪斜的跳板泡在水里,随波晃荡。
天色阴下来,雾从河面升上来,白茫茫盖住对岸。
突然,前方树影里走出一个人。
不高,不胖,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站在路中间,不动,也不说话。
陈砚舟脚步一顿,赵景行立刻挡到前面。
“让开!”赵景行吼,“你是谁?敢拦朝廷命官?”
那人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筐,轻轻放在地上。筐子破得厉害,边缘裂开,篾条外翻,底部还沾着泥。
陈砚舟瞳孔一缩。
这筐,跟李瘸子家里的一模一样。
黑衣人弯腰,从筐底抽出一片焦黑的木片,递过来。
赵景行一把推开他的手:“少来这套!吓唬谁呢?”
那人却没收回,只是把木片放在筐上,然后退后两步,声音沙哑:“黄河水浊,看得太清,容易淹死。”
说完,转身就走。
陈砚舟几步上前,想追,却被赵景行拉住:“别去!这地方太窄,万一有埋伏——”
那人已经消失在雾里,像一滴水融进河中。
陈砚舟慢慢蹲下,拿起那只竹筐。筐底压着的木片还带着湿气,他凑近闻了闻——一股焦糊味,混着河水的腥。
他猛地想起昨天在溃堤处捡到的残桩。烧过的痕迹,炭化程度,纹理走向……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