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警告。
是示威。
“他们知道我们去过孙家洼。”陈砚舟站起身，声音很平，“知道我们见过李瘸子。这只筐，是李瘸子亲手编的。他们把他家的东西拿来，就是告诉我们——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在他们眼里。”
赵景行拳头捏得咯咯响：“所以呢？我们就这么算了？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不算。”陈砚舟把竹筐抱起来，“但我们得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现在冲上去，就是往枪口撞。”
“那你打算怎么办？回去写奏折？等上面批文？等他们把最后一个知情人也弄死？”
“我不想等。”陈砚舟抱着筐往回走，“可我现在手里只有两只耳朵听来的话，一块烧木头，一张破图。我要是现在闹，最后只会变成另一个‘疯了关进庙里’的人。”
赵景行憋了半天，吐出一口浊气：“那你告诉我，接下来咋办？总不能真停下吧？”
陈砚舟没答。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声。雾越来越浓，路看不清了，远处传来乌鸦叫，一声接一声。
回到县衙，天已擦黑。
他把竹筐放在书房正中的桌上，像放一件祭品。油灯点亮后，火光映着筐子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一只扭曲的手。
赵景行一进门就摔了茶杯。
“憋屈！”他一拳砸在桌角，“明明知道有问题，却动不了！他们怕我们查，就说明真有问题！可我们现在像个傻子，站在这儿干瞪眼！”
陈砚舟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们清人，是因为怕证言串起来。”他忽然说，“他们送筐，是因为不怕我们拿到物证。因为他们知道，单凭一块木头，什么都定不了。”
“可我们还有河道图！还有老渔夫的话！还有李瘸子说的‘芦苇司’！”
“这些加起来，还不够。”陈砚舟摇头，“不够上达天听，不够立案彻查。他们算准了这一点——我们有疑点，没证据链。他们只要把人掐断，我们就只能转圈。”
赵景行喘着粗气，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就逼他们露头！我们放出风去，说已经掌握全部证据，马上要报刑部！看他们急不急！”
“不行。”陈砚舟打断，“他们会直接杀人灭口。下一个李瘸子，可能就不是编筐，而是躺在棺材里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灯花又爆了一下。
陈砚舟抬头，目光落在墙上的河道图上。他的视线从溃口移到芦苇滩，又移到官船靠岸点，最后停在“工部勘测”四个小字上。
他知道，这条路不能硬走。
也不能快走。
他必须换一条没人想到的路。
“账。”他忽然说。
赵景行一愣：“啥？”
“我不是走不通人证这条路吗？”陈砚舟手指点了点太阳穴，“那就走物证。他们能封住人的嘴，能烧掉竹筐，能赶走家属……但他们改不了账。”
“你是说……查粮册？查工部拨款记录？”
“不止。”陈砚舟站起身，走到图前，指尖划过一条虚线，“三十年前那次大水，有没有报灾文书？有没有赈修拨款？有没有验收记录？这些都在案。只要一份没毁，就能对上时间、金额、人员。哪怕他们改了，也会留下痕迹。”
赵景行眼睛亮了：“对！他们可以杀人，但不可能把整个工部档案库都烧了！只要有一份旧档还在，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但现在不能动。”陈砚舟压低声音，“我们一查档，他们立刻就知道我们换了方向。所以得等，等他们以为我们放弃了，等他们放松警惕。”
“那我们装？”赵景行咧嘴一笑，“装成查不下去，灰头土脸滚蛋？”
“差不多。”陈砚舟坐回椅子，“今晚我就写折子，说‘线索不足，暂无进展’，明日递上去。你对外放话，说我们准备撤了。”
“然后呢？”
“然后。”陈砚舟看着灯焰，眼神沉得像井底，“我们夜里进库房。”
赵景行吸了口气：“你胆子真够大的。”
“不是胆大。”陈砚舟缓缓道，“是他们逼的。他们以为堵住了嘴就万事大吉，可他们忘了——有些东西，嘴不说，纸会记。”
窗外，风把一片枯叶卷上窗纸，啪地粘住。
陈砚舟没动，只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它被风吹落。
他重新翻开册子，写下一行新笔记：
“线索中断。人证封锁。威胁出现。转向文书调查。拟以‘查无实据’为掩护，夜间潜入县衙档案库，调阅永昌十二年至十五年工部治河卷宗及赈修账目副本。”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熄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还睁着。
他知道，明天开始，他不能再像个巡查官一样走路了。
他得像个贼一样，悄悄靠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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