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刚压下来,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土和烂草的味儿。陈砚舟坐在一间塌了半边檐的土屋前,手里捏着本子,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没翻,就那么盯着门缝里漏出的一点油灯光,等里面那点动静。
赵景行是半个时辰前到的。他骑马来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脚卷到膝盖,一进门就低声说:“州府那边批了文书,名义是修《灾异志》,能调民间口供。我拿它当护身符,你别硬闯。”
陈砚舟点头,没多话。他知道这事儿不能急。账本查不动,人又不敢说,那就只能一点点磨。他手里那本《永昌灾录·初稿》是真编的,不是摆样子。每一页都写着哪年哪月死了多少人、淹了多少地,连哭声都记不进去,可他知道,有人会看懂。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头探出头,满脸褶子,眼珠浑得像蒙了层灰。他扫了两人一眼,嗓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你们还来?”
“来了。”陈砚舟没起身,声音平,“我们不进,就坐这儿。您要是嫌吵,我念一段给您听。”
老头没回话,也没关门。
陈砚舟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永昌十二年秋,黄河夜溃,淹田三千顷,徙民七百户。官报称天灾,无人问责。”
话音落,屋里突然静了。连灯焰都不跳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头的声音才从门缝里挤出来:“你……怎么知道那天夜里没下雨?”
“我查过上游雨档。”陈砚舟抬头,“三天前滴雨未落,水位却涨了八尺。不合常理。”
老头猛地拉开门,整个人扑在门框上,手抖得厉害:“我看见了!我看见有人凿堤!半夜,用铁镐,专挑背水坡下手!我还以为是抢修,结果水冲下来,整片洼地全没了!”
他说完,腿一软,蹲在地上喘气。
赵景行想上前扶,被陈砚舟抬手拦住。
“您叫什么名字?”陈砚舟问。
“李三槐。”老头哆嗦着,“原先守南岸三村那段堤,后来……后来村子没了,我就躲这儿,改名换姓活到现在。”
“您为什么现在才说?”
“说了有用吗?”李三槐苦笑,“当年我去县衙告状,差役把我轰出来,说我疯了。第二天就有人砸我家门,留了把刀在门槛上。我婆娘吓病了,没两年就走了……我不敢说,也不敢活明白。”
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玉佩,轻轻放在门前石阶上。
“这是翰林院信物。”他说,“若您愿留下证词,我可以安排您暂居官驿,不受骚扰。不逼您立刻出面,只求您亲笔写下所见,按个手印,存入密档。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人替七百户百姓讨这个说法。”
李三槐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手指动了动,终究没碰。
“我……我不大会写字。”他低声说,“认得几个字,写不成句。”
“我代笔。”陈砚舟从包袱里取出纸笔墨盒,铺在石阶上,“您说,我记。用您的话,不说官话。”
李三槐咬着牙,点了点头。
赵景行走到屋外,掏出巡按副使的腰牌递给随行差役,低声吩咐:“去村里找两个靠得住的老户,绕着这片屋子转圈,别进村,别惊民,就当是例行巡查。狗要是叫得凶,给他们喂点肉干。”
差役领命去了。
屋内,油灯重新点亮,照着三人影子贴在土墙上,晃得像要裂开。
“你说。”陈砚舟执笔,“从头来。”
李三槐闭了闭眼,声音发颤:“那天夜里,我照例巡堤。走到南岸拐弯处,听见底下有动静。我趴下去看,发现三四个人在挖土,用的是短柄铁镐,动作快得很。他们穿短打,不像河工,腰里还别着刀。有个领头的,左脸有道疤,提个红灯笼,专门照着松土的地方指。”
“他们挖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挖出个口子,大概三尺宽,两尺深。挖完后,那人往洞里塞了几捆干草,又浇了油……我亲眼看见他划火折子点的。”
陈砚舟笔尖一顿:“你是说,他们故意放火引水?”
“不是引水。”李三槐摇头,“是烧桩。堤底有老木桩撑着,烧断一半,再一挖,整个结构就垮了。水一冲,立马崩开。这法子阴毒,懂行的人才使得出来。”
陈砚舟低头记下,字迹工整。
“后来呢?”
“我吓得不敢动。等到他们走远,我才溜下去看。那个洞还在冒烟。我心想坏了,赶紧往高处跑。不到半个时辰,水就来了,猛得很,跟炸了河一样。南岸三村全淹了,人没跑出来几个。”
“你认得那个疤脸人吗?”
“不认识。但我记得他说话带北地口音,像是军伍里出来的。另外几个人管他叫‘周头儿’,不知道是不是真名。”
陈砚舟记下“北地口音”“周头儿”几个字,笔锋略重。
正写着,屋外狗突然狂吠起来,一声接一声,撕破夜色。
李三槐浑身一抖,手直接拍在纸上,墨迹糊了一角:“他们来了!他们来找我了!”
“没有。”赵景行推门进来,语气稳,“是我手下在巡视。没事。”
“你出去!”李三槐吼,“我不想见外人!我不想死!”
赵景行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陈砚舟没停笔:“你写的是真相,不是招供。没人能拿你怎么样。我们在。”
李三槐喘着粗气,额头冒汗,手指抠着桌沿,指甲都泛白了。
“我……我写了,也活不了。”他喃喃,“我老婆没了,儿子跑了,我一个人,顶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