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大用。”陈砚舟放下笔,直视他,“因为你活着,就能证明这不是天灾。七百户人不是白死的,三千顷地不是白淹的。你这一笔,能堵住以后多少人的嘴?能救下多少还没被淹的村子?”
老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沟壑往下淌。
“我不是英雄……我就是个看河的。”
“没人要你当英雄。”陈砚舟声音低了些,“我要你当个证人。一个说实话的人。”
屋里静了很久。灯芯爆了个火花。
李三槐终于抬起手,抹了把脸:“你……接着记吧。”
陈砚舟蘸了墨,继续写。
“他们走后第三天,官府派人来填缺口。运的是旧石,从下游捞的。说是修复,其实是遮丑。再后来,那片滩涂就划给了‘芦苇司’,说要种芦苇固堤。可芦苇种没种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那地方再没人敢住。”
笔尖沙沙作响。
最后一行写完,陈砚舟轻声念了一遍:“以上所述,皆为本人亲眼所见,若有虚言,甘受天谴。供述人:李三槐。”
“你念的……真是我说的?”老头问。
“一字不改。”
李三槐伸手,哆嗦着在纸上按下右手拇指印。印泥是赵景行带来的,鲜红得刺眼。
陈砚舟将供词吹干,装入油纸袋,外面再裹一层厚布,用细绳扎紧。他站起身,对李三槐说:“这东西我会亲自送进县衙密档室,登记编号,加盖私印。没人能随便动。您放心。”
“我不放心。”老头靠在墙边,声音弱下去,“但我信你这一回。只此一回。”
陈砚舟点头,把油纸袋收进怀里。
赵景行在外头等他,见他出来,低声问:“成了?”
“成了。”陈砚舟摸了摸胸口,“证词有了,人也签了字。下一步,得让它开口。”
“你还打算藏一阵?”
“现在亮出来,只会害了他。”陈砚舟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河面,“他们既然能砸门留刀,就能半夜放火。得等。等他们以为我们歇了,等他们开始松劲。”
赵景行哼了声:“你就爱绕弯子。”
“直路走不通,就得走暗道。”陈砚舟迈步往前,“走吧,今晚我还得回一趟县衙,把这份供词亲手锁进密档室。明早开始,咱们得演得更像一点——该查的查,该问的问,但别碰南岸,别提芦苇司,让他们放松警惕。”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土路上,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
快到村口时,陈砚舟忽然停下。
“怎么?”赵景行问。
“我在想,”他低声说,“那个‘周头儿’,真的是临时雇的打手吗?还是……早就埋在这儿的棋子?”
赵景行皱眉:“你是说,官里有人搭着线?”
“不然谁能精准选在南岸三村动手?谁能保证水一冲,地就空出来?谁能立刻设个‘芦苇司’占滩收税?”陈砚舟眯起眼,“这不是一次作案,是套老规矩了。三十年前这么干过,现在又来一遍。”
“那就不是小贼,是系统。”
“对。”陈砚舟攥紧了怀里的油纸袋,“所以扳倒一个疤脸汉子没用。得把整张网掀了。”
他们走出村界,远处县城的灯火隐约可见。
陈砚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塌檐土屋。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李三槐佝偻的身影,像一块风化多年的碑。
他转身,大步朝县衙方向走去。
风把他的青衫吹得鼓起来,左眉那道浅疤在月光下显出一道暗影。
到了县衙后院,他没走正门,从侧巷绕进去,直奔档案房。守夜的老吏认识他,打着哈欠递过钥匙。
他独自进了密档室,打开最里头的铁皮柜,取出一份空白登记簿,一笔一划写下:
“待审灾异口供·编号壹,永昌十二年黄河夜溃案,目击者李三槐供述,内容涉人为凿堤纵水,已封存。经办:陈砚舟。时间:永昌十六年九月十七,亥时三刻。”
盖上私印时,铜章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油纸袋放进柜中,锁好,拔出钥匙攥在手里。
窗外,更鼓敲了三下。
他站在黑暗里,没动。
明天开始,他要装作什么都没拿到,继续查些无关痛痒的账目,走访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知情者”,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以为风波已过。
可他知道,线已经牵住了。
只差一把火,就能烧穿整张幕布。
(活动时间:4月4日到4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