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礼部右侍郎,名字没报,但位置靠前,显然是常在皇帝面前走动的红人。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不恼:“我不需要现在指名道姓。主使是谁,动手的是谁,钱从哪来,批文怎么过的,我都查清楚了。密档已封三份,编号壹至叁,存于县衙铁柜,钥匙在我手中。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三日内,所有关联之人、账目、往来文书,尽数呈上。”
他语气依旧平稳:“但现在,我只问一句:如果这不是人为,为何偏偏选在三村寒户聚居处决堤?军屯离得更近,为什么不淹?灾后第二天,谁设立了‘芦苇司’?三年收税二十万两,用的是谁的批文?修堤用的全是下游捞的烂石,验收时却评了上等工绩,赏银千两,又是谁批的?”
他一条条数下来,像敲钉子,每一下都砸在人心最虚的地方。
“疤脸周头儿是动手的,但他听谁的?他拿谁的钱?他敢半夜凿国家堤防,就不怕明天脑袋落地?除非——他背后有人保他,有钱养他,有路让他逃。”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还嚷着“无主使不能定罪”的那位侍郎,嘴张了张,没再出声。
更多人开始交换眼神。有些人看向某个方向——那里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高官,面容沉稳,手指却在不经意间掐进了掌心。
陈砚舟没看他,只继续道:“纵水不是一天的事。它得踩准时间,算好水势,避开要害,专毁弱户。它还得准备好后续动作:设机构、征税费、换劣工、拿奖赏。这一套流程,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像是练过很多遍。”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
群臣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有人皱眉,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真相已经不是秘密了。只是还没人敢说出来。
那个一直没动的高官,终于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陈砚舟,你可知诬陷大臣是什么罪?”
“我知道。”陈砚舟看着他,“所以我没说你是幕后黑手。我说的是——这套流程,很熟。三十年前,有人这么干过。三十年后,又来一遍。地点不同,手法一样,受益者也一样。只不过上次没留下证据,这次,我拿到了。”
那人脸色猛地一变。
陈砚舟不再多言,合上手中最后一份文书,转身退回班列。
他站定,双手交叠于腹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整个大殿的气氛已经变了。刚才还觉得他危言耸听的人,现在一个个闭紧了嘴。那些原本想打圆场的,也不敢轻易开口。他们能感觉到,空气里有种东西落下了——不是声音,不是动作,是一种确认。
原来真有人敢在朝堂上把“天灾”两个字撕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人祸。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但从帘后投来的目光,已在那几位高官脸上来回扫了三遍。
陈砚舟站在人群里,左眉那道浅疤在晨光中显出一道暗线。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再动一下。
他知道,火已经点着了。
剩下的,只是烧到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