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六年九月十九,辰时末。
大殿上的空气像是凝住了。方才陈砚舟退下后,没人再敢轻易开口。那些原本想打圆场的尚书们低头翻着袖中折子,手指却停在半空;几位御史站回原位,目光仍黏在长案上那三样东西上——雨档、木片、名册节录,像三块烧红的铁,烫得人不敢碰。
就在这当口,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陈编修所言,乍听有理,细究却站不住脚。”
说话的是站在文官前列的一位紫袍官员,五旬上下,面容端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往前跨出一步,袍角扫过青砖,双手交于腹前,姿态恭敬,语气却带了刺:“物证确凿?可谁动手凿堤,谁点的火,谁下的令?你一句没提。光凭几页纸、一块烂木头,就想定一桩谋害百姓的大罪?这不叫查案,这叫构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砚舟:“你不过一个翰林编修,越境调档、私藏密件,已属逾矩。如今又在朝堂之上,以未审之词,影射重臣,动摇国本。若人人如此,朝廷法度何在?”
这话一出,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点头,有人低声附和:“说得是啊,证据归证据,可不能没头没尾就往人头上扣帽子。”
陈砚舟没动。
他依旧站在第三列靠后的位置,左手还捏着袖袋里的东西。纸页被掌心汗浸得发软,但他没拿出来,也没急着反驳。他只是抬眼,看着那个紫袍人,声音平得像井水:“你说我构陷,那你来告诉我——水从哪来的?”
那人眉头一皱:“天灾无常,岂是你我能断?”
“三天没下雨。”陈砚舟打断他,“上游晴,风向北转东,水位却一夜涨八尺。你跟我说是天灾?”
“或许是地脉涌动,或许是山洪暗泄,这些你查过吗?”紫袍人冷笑,“你只捡对自己有利的说,这就叫公正?”
“那我再问你。”陈砚舟还是那副调子,不紧不慢,“堤基七根主桩,深埋丈二,辅以石笼铁索,灾后只剩两根完好。其余五根呢?说是朽了,可捞上来的残木,全是焦痕,一道压一道。这是虫蛀?还是水蚀?”
他说到这里,终于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交给执事太监。太监呈上长案,展开——是一张誊抄的工部技术备要节选,上面清楚写着:“承重桩禁用火攻,违者以毁堤论。”
“这‘火断桩’,是禁术。”陈砚舟道,“懂行的人才使得出来。不懂的,以为是年久失修;懂的,就知道这是杀人不见血的局。你说我没指名道姓,可这套手法,练过很多遍了。三十年前,有人这么干过。地点不同,手法一样,受益者也一样。只不过上次没留下证据,这次,我拿到了。”
紫袍人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稳住:“荒唐!拿几十年前的事来说今朝?你这是牵强附会!再说,芦苇司设立,批文合规,账目齐全,你凭什么说它是敛财工具?”
“好,说到批文。”陈砚舟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我这里有一份副本,是芦苇司设立用印的时间记录。上面写着:永昌十二年九月二十日午时三刻,加盖工部侍郎印。而地方账册首笔入账时间是——二十日辰时四刻。”
他盯着对方:“灾后第三日,洪水还没退干净,账上就已经有钱进来了。你跟我说是巧合?批文还没走完流程,钱先到了?这不是早有预谋,是什么?”
底下一片寂静。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眼神变了。大理寺少卿翻着手里的笔记,喃喃道:“我记得……当年芦苇司报的是‘临时赈济机构’,后来怎么就变成征税衙门了?”
兵部那位老侍郎也皱起眉:“验收报告上写的是‘上等工绩’,可修堤用的全是下游捞的烂石。这也能评优?谁批的?”
紫袍人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声音高了几分:“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我倒要问问你,你一个小小编修,凭什么私自重启旧案?凭什么调阅密档?你有没有走监察程序?有没有备案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