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陈砚舟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递了过去,“《监察律》第十条:重大灾异,可提级复核。我依规行事,调档签押俱全,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倒是你——”他目光直逼对方,“你身为工部要员,明知‘火断桩’为禁术,却放任验收造假;明知芦苇司设立时间早于批文,却不予追查。你是在履职,还是在包庇?”
“你!”紫袍人猛地抬头,脸涨得发红,“你血口喷人!陛下明鉴,此人居心叵测,妄图借灾案打击异己,臣请彻查其越权之罪!”
他说完,转向御座,重重跪下。
殿内气氛一下子绷到极点。
帘后良久无声。接着,皇帝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冷:“把三件物证,拿上来。”
内侍连忙将雨档、木片、名册节录一一捧入内殿。片刻后,又召工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上前辨认。老人接过那块焦黑木片,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手一抖,扑通跪下:“陛下……此乃‘火断桩’无疑。老臣年轻时在河工营干过十年,这种手法,一眼就能认出来。内部先烧,外层再凿,轻轻一推,整段就塌。这是专门用来制造‘自然溃堤’假象的手段……唯利欲熏心者,才敢用。”
皇帝沉默。
下一瞬,他猛然拍案而起,声如雷霆:“你视百姓如草芥,朕岂容你立于朝堂!”
所有人哗啦跪倒。
只有那个紫袍人还僵在原地,脸色死灰。
“即刻收押。”皇帝指着那人,声音冷得像冰,“交大理寺,三日内结案。抄没家产,尽数用于灾民重建。若有同党,一并严办!”
禁军立刻上前,架起那人便走。他没挣扎,也没说话,只是嘴唇微微颤抖,仿佛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陈砚舟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肩头像是突然卸了千斤重担,微微松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看任何人。左眉那道浅疤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知道,火已经烧到了根。
剩下的,只是灰烬。
百官仍跪伏在地,没人敢抬头。直到皇帝拂袖入内殿,脚步声远去,才陆陆续续有人起身。有人偷瞄陈砚舟,眼神复杂;有人低头整理袍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有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离他远了些。
陈砚舟睁开眼,目光扫过空出的那个紫袍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墙上被刮掉的字迹,看得见痕迹,看不见内容。
他收回视线,双手交叠于腹前,站得笔直。
青衫微动,袖口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中衣领子。他没系紧补服的扣子,也没打算系。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日的凉意,吹过他的脸,吹过他的眉,吹过他掌心里那几张早已揉皱的纸。
他没走。
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像一根钉子,钉在大殿的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