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压住河面，陈砚舟就听见外头有人喊他名字。
不是官称，也不是“大人”，是“陈青天”。
这词儿一出，旁边几个送饭的婆子也跟着笑起来，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直接走到临时官署门口，把一包热腾腾的炊饼塞进守门小吏手里：“给陈大人留的，不值钱，就是自家烙的。”小吏推辞两句，那妇人急了：“你别拦，我儿子在堤上夯土，前天差点被塌方埋了。要不是陈大人查出那些黑心贼，我们全家早漂河里去了！”
这话声音不小，围在官署外的人一听，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现在工钱按日结，没人敢克扣了。”
“昨儿还有个穿官皮的想来收‘河平安’银子，让兵爷直接轰走了。”
“陈大人来了之后，连风都清了。”
陈砚舟站在窗后听着，没动。他刚批完一份河工名册，手边茶碗早就凉透。这些话他听得多，也知道百姓是真心实意，但他更清楚——人心抬得越高，摔下来就越狠。
可他没想到，这股风这么快就刮进了京城。
三日后，紫宸殿东阁，辰时初。
早朝已散，几位大臣却没走，在廊下低声议论。一名身着绿袍的年轻御史翻着手中文书，语气带着点兴奋：“黄河下游破毁堤案告破，流民安抚得当，河工进度反超原定三成……这等实绩，是不是该记入《赈灾录》？往后地方遇水患，也有个参照。”
他话音落下，礼部侍郎端着茶杯，冷笑一声：“《赈灾录》是国典，不是功劳簿。一个翰林编修，越权调兵、私捕豪绅，若无功还好压下，如今倒成了榜样？照此下去，是不是以后哪个编修觉得自己有理，就能带兵抄家了？”
御史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旁边一位白须老臣慢悠悠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刘守义勾结河匪、蓄意毁堤，证据确凿，百姓亲眼所见。陈砚舟虽手段激进，但稳住了大局，救了数万人命。这事要是压下不提，寒的是天下人的心。”
“救了人是真，立了功也是真。”礼部侍郎吹了口茶，“可他才多大年纪？三十不到吧？就这么一桩事，声望涨得比谁都快。工部那边已经有人传，说他是‘再世海刚峰’，连城南书肆都在印他的策论单页卖。这才几天？”
“海刚峰”三个字一出，几人都沉默了。
那可是前朝清官典范，死后追封文正，百姓为他建祠上百座。拿陈砚舟比他，听着是夸，实则吓人。
“关键是出身。”另一人低声接话，“江南陈氏旁支，说白了就是寒门。这一路走来，没靠山，没荐主，全凭自己往上爬。现在又办成这等大事，你说……有些人心里能舒服？”
“谁？”有人明知故问。
“还能有谁？”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宫墙深处，“崔府那位，当年状元及第，如今执掌礼部文书，最重规矩体统。你让他看着一个‘野路子’步步高升，声望盖过士林正统，他能咽得下这口气？”
众人不再言语。
风从檐角穿过，吹得袍角轻摆。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一下，两下。
就在这时，一名小吏匆匆走过，手里捧着一份加急快报，封皮上盖着“黄河都察院稽查司”的红印。他脚步极快，直奔内阁而去。
那御史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才第三天，又来一封。上面写的什么，不用看都知道——又是陈砚舟的名字。”
与此同时，京城西街，崔府书房。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一张未写完的宣纸上。墨迹停在“公”字最后一竖，横穿整张纸，像一刀劈开。
崔玿坐在案前，右手搁在笔杆上，左手缓缓将那张纸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指甲盖大小，撒进废纸篓。
门外，仆人躬身禀报：“老爷，都察院那边回话了，说黄河毁堤案证据确凿，拟上报嘉奖陈砚舟，并通报各地引以为鉴。”
“嗯。”崔玿应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仆人顿了顿，又道：“另外……工部有消息，说陈砚舟主持的河工段，进度最快，伤亡最少，已有三省派员前来取经。”
崔玿抬起眼，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枝叶繁茂，遮了半边天。
他忽然笑了笑，低声道：“取经？呵，他倒是会给自己立牌坊。”
仆人不敢接话，默默退下。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他一人。他重新铺了张纸，提笔蘸墨，写下两个字：清议。
写完，盯着看了许久，又一笔划掉。
纸没撕，就那么扔在案上。
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动。陈砚舟刚立大功，民心正盛，这时候明着打压，只会惹一身骚。可他也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开始。
名声这东西，捧得越高，摔得越响。
只要等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往往不是你去找的，是别人太得意，自己送上门的。
时间回到灾区，第五日清晨。
陈砚舟正在核对新一批粮账，门外传来脚步声。信使满头是汗，递上一份六百里加急文书，来自京城户部。
他拆开一看，眉头微皱。
不是嘉奖令，也不是调令，而是一份“慰问通报”——朝廷得知黄河下游局势稳定，特拨三千石米、五百匹布，以慰军民辛劳。落款是参知政事联署，措辞客气，但通篇没提他名字。
他放下文书，抬头看向窗外。
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