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再次回到书房,重新点亮了那盏油灯。
那盏油灯是他用惯了的粗瓷碗灯,灯芯歪在一边,火苗不大,照得案上半明不暗。他没去剪灯芯,也没坐下,而是站在书案前,盯着自己刚才合上的那本黄皮册子——《近年治水工程异常记录》。封面没字,边角磨得起毛,像被手反复摩挲过许多遍。
他伸手把册子推到一边,动作很轻,但指节发白。
窗外风声紧了些,吹得窗纸啪啪响。他没回头,只低声说:“秦五。”
门开得很快,几乎像是人一直守在门外。
秦五进来,左腿微跛,走路声音压得很低。他站定在门边,没说话,等吩咐。
“换巡夜的人。”陈砚舟说,“老面孔全撤下来,换成你信得过的。口令改了,今夜起,三更前是‘青石’,三更后是‘断流’。谁对不上,直接拿下。”
秦五点头:“明白。”
“书房、档案库、西厢那间密室,不准外人靠近。连送茶的仆役,也只能到院门口。你要亲自验过才放行。”
“是。”
陈砚舟顿了下,又说:“挑两个能走远路的旧部,别穿军服,也别带兵器。让他们扮成粮商脚夫,一个去下游的渡口镇,一个去上游的芦岭集。重点盯两件事:一是河工招募的名册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二是粮道中转站那边,有没有人半夜运货进出。”
秦五眉头皱了一下:“运什么?”
“箱子。”陈砚舟说,“木箱,大小刚好能装一把铁镐,或者一捆炸药引线。如果看到有人夜里集结,记下人数、衣着、有没有头领模样的人指挥。不要靠太近,更不准动手。”
“要是他们真在准备坏事儿呢?”
“那就回来报我。”陈砚舟看着他,“现在不是抓人的时候。我们得看清楚,是谁在背后递话,钱是从哪儿出的,批文盖的是哪颗印。”
秦五沉默片刻,应了声:“好。”
他转身要走,陈砚舟又叫住他:“等等。”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枚铜牌,巴掌大,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个“信”字,背面是一道波浪纹。
“拿着这个,到了城防司找李校尉。告诉他,我借他手下二十个兵,不动刀枪,只管封锁路口。他若问为什么,你就说——堤要塌了,得抢时间。”
秦五接过铜牌,塞进怀里,点头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陈砚舟一人。
他这才慢慢坐下来,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冰凉。他知道,这一晚不会太平。对方也不会睡。
果然,刚过二更,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秦五的声音:“大人,人回来了。”
门推开,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高一矮两个汉子,脸上沾着尘土,衣服也旧,像是赶了几天路。高的那个右手上缠着布条,渗着血。
陈砚舟没问伤,只说:“说。”
高个汉子抹了把脸,开口:“下游渡口镇,昨夜三更有人运了七只木箱进废弃码头,守夜的老差役说,箱子沉得很,抬的时候压弯了扁担。运完就走了,没留人看守。今天我去看了,箱子不见了,但地上有拖痕,通向河堤背坡。”
陈砚舟眼皮没动:“几个人?”
“四个,都蒙着脸,其中一个走路有点瘸,左腿使力少。”
陈砚舟眼神一闪,看向秦五。
秦五摇头:“不是我们的人。”
矮个汉子接话:“我去了芦岭集的征粮站。那边名单被人换了。原定招三百河工,现在册上写着四百五十人。多出来的这一百五十个名字,全是陌生户,籍贯填的是外县,可口音听着像本地人。带队的是个疤脸汉子,人称周头儿。”
陈砚舟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旧图卷里抽出一张黄河下游地形图,铺在案上。手指顺着河道往下划,停在一处弯曲的背水坡位置。
“就是这儿。”他说,“上次动手的地方。”
他抬头问:“周头儿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傍晚,带着三十多人,说是来协助修堤的,工头给了牌子,没人敢拦。”
“牌子是谁发的?”
“工部勘务司的临时执帖,盖着红印。”
陈砚舟冷笑一声。
假的也敢盖印?还是真的?
他没再问,而是转向秦五:“马上派人去查,最近一个月,勘务司有没有签发过编号在‘庚字七千’之后的执帖。如果有,是谁批的,谁盖的章。”
“要不要抓人?”秦五问。
“不抓。”陈砚舟摇头,“现在抓,只会打草惊蛇。他们想让我们动,我们就偏不动。让他们以为我们还不知道。”
他又对那两个密探说:“你们辛苦了,先去后院歇着。记住,今晚来过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饭我会让人送去,门会关上,直到天亮。”
两人应了,由秦五带下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灯影晃了晃。
陈砚舟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还在那处背水坡上。他知道,对方不是瞎撞,而是熟门熟路。丑时三刻动手,用铁镐凿桩基,先烧后撬——这些细节,除了参与纵水的人,没人知道。
可老渔夫的供词封在县衙密档室,钥匙在他手里。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只有极少数人。
他忽然想到白天马车上那枚玉佩。
不是原来的那一枚,是备用副本。
谁有机会动他的书袋?车夫?仆人?还是……府里的某个差役?
他没立刻查,反而坐回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
一、监控三处地点:
(1)下游废弃渡口——防器械藏匿;
(2)上游征粮中转站——防粮道被断;
(3)新任河工册籍存放处——防名单替换。
二、联络城防司李校尉,约定信号:
若见黑烟升起,即刻封锁三条要道,禁止人员车辆出入。
三、拟调兵文书草案,以备紧急征调民夫与巡卒之需。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信封,封口压了蜡。
然后他起身,从柜底取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空白搜查令,盖着翰林院稽查专用印——这是他按《监察律》第十条申请的临时权限,每张都编号登记,不能乱用,但关键时刻能顶一阵。
他在其中一张上写下“黄河下游渡口区域”,日期空着,行动事由写的是“稽查赈灾物资流失”,签名处留白。
只要明天一早盖上印,就能立刻执行。
他把这张令和那封信一起收进袖袋。
这时,外头传来轻微响动。
他抬眼,看见秦五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个布包。
“这是?”陈砚舟问。
“刚从您马车里翻出来的。”秦五说,“书袋夹层里还有张纸条,写着一行字:‘风已起,速避。’没署名。”
陈砚舟接过布包,打开,正是那枚备用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