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陈砚舟坐在灯下,手指轻轻摩挲着眉间的那道疤。屋外水声连绵,瓦片上滴答不断,像有人在数着时辰。他没动,也没睡,只是盯着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都察院火漆信,一动不动。
这封信是傍晚送来的,和前几日那些加急文书一样,带着京城的气息。但他不急着看。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打开,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低头翻开手边的册子,是昨日各地传来的简报汇总。扬州、庐州、荆州……十七处地方,名字被反复提起,关键词全是“破案”“安民”“得民心”。他把每一条都抄了下来,整整齐齐列成一张清单,又用红笔圈出传播路径最广的三地——全是士族根基深厚的府城。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向墙上那幅地形图。朱笔已经画过了芦岭集、渡口、废弃仓库,三地皆标“已清”。可就在图侧空白处,他自己写下的那行小字还清晰可见:声望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开路,用不好割喉。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站在风口上的纸鸢,飞得越高,线就越紧。朝廷通报避名,民间却把他捧上天,这种反差不是巧合。有人想让他摔,还得摔得难看。
不能再等了。
他吹灭了灯,屋里黑了一瞬,又亮起。他从书案暗格里取出一张薄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封进信封,交给门外守夜的小吏:“送去城南老茶铺,交到一个穿灰布衫、戴斗笠的人手里。别问话,放下就走。”
小吏点头退下。
他知道赵景行今晚会来。他也知道周慎已经在城里住了两天,一直没露面。这两人,一个是朝中御史,一个是民间讲学头领,一个听风,一个知浪,眼下正是该碰头的时候。
三更天,雨势稍歇。
城西后巷的老茶铺没关门。这家铺子不起眼,常年只做夜班河工的生意,炉火通宵不灭。今夜却多了三个披蓑戴笠的人,围坐在角落火炉旁,帽檐压得很低。
“你找我?”赵景行进门第一句就这么问,嗓门不大,但够直接。
“你也收到了?”陈砚舟没抬头,手里捏着个粗瓷碗,往里面倒热茶。
“收到了。”赵景行坐下,“户部那份‘慰问通报’,全篇不提你名,连‘稽查司主官’都没写。这不是疏忽,是故意晾你。”
周慎从另一边掀开斗笠,冷着脸:“不止这个。书院那边有传言,说你是‘借民势压官威’,还有人翻出你早年当账房的事,说你出身不清白,不配掌实权。”
陈砚舟点点头,把手里那份清单推过去:“十七个地方都在传我的名字,热度最高的是士族大府。你们觉得,这是百姓自发?还是有人在推?”
赵景行扫了眼清单,眉头皱紧:“有人在炒你名声。”
“对。”陈砚舟声音平,“捧得越高,将来倒台就越狠。他们不怕我立功,怕的是我成了‘符号’。一个能让寒门喊青天、让流民唱民谣的符号,比一万两银子都危险。”
周慎冷笑:“所以现在是明着不敢动你,就暗地里给你堆火,等着哪天一点火星,把你烧成‘结党营私’‘煽动民意’的罪人。”
“差不多。”陈砚舟端起茶喝了一口,“所以我不能坐等火烧上来。得先备点水。”
“你想怎么干?”赵景行问。
“不打不闹,也不硬扛。”陈砚舟放下碗,“我们换个打法——从他们脚下挖土。”
三人一时都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查他们?”周慎开口。
“不是现在动手,是开始准备。”陈砚舟语气沉,“最近半年,凡是跟赈灾沾边的官员,有没有克扣粮款?有没有虚报工役人数?有没有私下勾结豪强,转卖救济物资?这些旧账,哪怕只有一点影子,也要给我扒出来。”
赵景行眯眼:“你是要攒‘手牌’?”
“对。”陈砚舟点头,“我不主动出招,但得让他们知道——谁要踩我,脚下也未必干净。只要手里有几张牌,他们就不敢轻易掀桌子。”
周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是半步不让。”
“让一步,就是万丈悬崖。”陈砚舟目光没动,“我查毁堤案,动的是地方豪强的利益;我推日结工钱,断的是包工头的财路;我现在要是低头,以后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赵景行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可以帮你。都察院底下有些老书吏,经手过不少备案底档。只要不调原件,弄些副本还能操作。”
“你负责这一块。”陈砚舟递给他一张名单,“这些人,近三个月都去过灾区巡视,有的是监察御史,有的是工部员外郎。你盯住他们的行程记录和报销账目,看有没有异常支取、有没有和本地乡绅密会。”
赵景行接过名单,塞进怀里。
“那我呢?”周慎问。
“你熟民间。”陈砚舟看着他,“联络那些跑消息的报人、抄录坊间传闻的闲汉,重点盯三类事:一是哪个官员家里突然修宅子、买田产;二是哪个地方官府悄悄换掉了河工名册;三是有没有人散播‘陈砚舟专权’‘百姓只认青天不认朝廷’这类话。”
周慎点头:“我能办。书院里就有十几个学生专门记这些。”
“记住。”陈砚舟语气加重,“现在只是收集线索,不许打草惊蛇,不许私自对质。所有信息汇总到我这里,由我判断要不要用、什么时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