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两人同时应声。
炉火又跳了一下。
赵景行忽然问:“万一……他们真动手了呢?比如参你一本,说你越权执法?”
“那就看谁的证据硬。”陈砚舟淡淡道,“他们要弹劾我,我就亮出他们的烂账。谁先撕破脸,谁就先输。”
“你这是逼他们忌惮。”周慎低声说。
“对。”陈砚舟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道缝。外面雨还在下,街上没人,只有积水顺着沟渠缓缓流动。“我现在做的事,不是为了打赢哪一仗,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走,身后有一条路,路上站着无数双眼睛。谁想把我推下去,得先想清楚,会不会被一起拖进泥里。”
三人再无多言。
片刻后,各自起身,戴上斗笠,先后离开茶铺。身影隐入雨幕,像三滴水落进河里,无声无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陈砚舟准时出现在河工现场。他穿着那件半旧青衫,手里拿着木尺,亲自查验新筑堤段的夯土密度。几个工头围上来汇报进度,他一边听,一边在册子上记下数据。
“南岸这段土质偏松,得加三百人重夯。”他指着一处坡面,“今日必须完成,否则下雨容易滑坡。”
“是!”工头应声而去。
他又转身进了粮仓,抽查今日发放的口粮。一袋袋米面过手,核对账目,发现有一处登记少了二十斤,当场叫来管事:“这差错怎么出的?”
管事支吾半天,说是称具不准。
“称具不准?”陈砚舟把账本拍在他面前,“那你现在就去重新称一遍,每一袋都要当众过秤,缺的补上,多拿的退回来。今天之内我要看到更正记录。”
管事脸色发白,连忙答应。
中午回署,他坐在公案前批阅文书。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在桌角那份昨夜带回的分工笔记上。他没急着处理,而是先公开签署了三道指令:
其一,增派五百民夫,加固南岸薄弱段;
其二,设立“工钱公示榜”,每日张贴发放明细,百姓可自行核对;
其三,严查冒领口粮者,一经发现,立即驱逐并通报乡里。
三道令一下,整个官署运转如常,毫无异样。
下午,有流民代表来见,说饮水分配不均,上游村子截了水渠。他立刻召来水利吏员,带人去现场勘测,重新划定取水时段,并命人在渠口立碑刻时,明示规则。
一切井然有序。
没人看得出,这个人昨夜刚和两个盟友密谋了一场反制布局。
也没人知道,那张看似普通的分工笔记,此刻正静静躺在他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上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即将展开的动作:
赵景行:调取都察院档案副本,重点筛查近期巡视官员财务记录。
周慎:联络民间报人网络,监控士林舆论与地方官动态。
陈砚舟:统筹信息,保留最终决断权,暂不采取任何实质行动。
他合上抽屉,拿起笔,在新的公文上继续批注。
窗外阳光渐强,雨后的湿气慢慢散去。远处河工棚里传来号子声,新编的调子还在唱:“青衫先生夜巡堤,火油罐前断阴谋。”
他听着,没抬头,也没停笔。
直到夕阳斜照进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停下笔,伸手摸了下眉间那道疤。
然后,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封未拆的都察院火漆信。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指尖在封口边缘划过,却没有撕开。
屋外,一只麻雀落在屋檐,抖了抖羽毛上的残雨水珠。
他依旧坐着,背挺得很直,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