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没亮透。
陈砚舟坐在书案前,手里那封都察院的火漆信还封着,摆在桌角,像块烧红的铁。他没去碰它,也没再看一眼。昨夜的事已经落定,该走的路也分好了方向。现在要等的,是第一份回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秦五进来,脚步沉,肩膀有点歪,进门后顺手把门合上,咔哒一声扣住门栓。
“回来了?”陈砚舟头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嗯。”秦五站到旁边,从靴筒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递过去,“旧库房我去了,账本……烧得只剩边角。”
陈砚舟接过纸片,展开,上面是半截印章印痕,墨色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他眯眼看了会儿,又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小字:“庚七千四百二十九,支米三百石,签押——刘”。
“这是唯一能辨认的编号?”他问。
“对。其他的要么全烧成灰,要么被人撕了带走。”秦五声音低,“我去的时候,墙角还有余温,灰烬没冷透。不是早几天动的手,就是昨夜刚清的场。”
陈砚舟手指在纸片边缘摩挲,没说话。
他知道这地方有多重要。那是工部早年设在城西的临时支库,专管赈灾物资调拨的底档备份。按规制,每一批粮款发放,都要留三联单据:一联送户部备案,一联存地方府衙,最后一联就锁在这间库房的地窖里。赵景行那边拿不到原件,只能靠副本查漏,这条路要是断了,等于少了一只眼睛。
可现在,连副本都没了。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陈砚舟抬头。
秦五顿了下,点头:“出巷子时,听见身后有动静。我拐了三个弯,跃墙绕道,那人一直跟着。”
“看清脸没有?”
“没。黑布蒙面,穿的是普通短打,但步子稳,落地轻,不像寻常混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北街屋脊上站着,不动,就盯着这边。”
陈砚舟眼神一紧。
有人盯上了他们。
而且动作快得惊人。他昨晚才刚布置下去,今天一早秦五就撞上了清场的人。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还清楚从哪儿下手最狠。
这不是巧合。
他放下纸片,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个“刘”字,又画了个圈,底下记了几个地名:芦岭集、渡口、新安铺。这些都是近期拨粮的重点区域,也是他之前查毁堤案时重点盯过的地方。
“刘……是哪个衙门的签押官?”
“工部营缮司的吏员,叫刘元达。”秦五说,“我查过名册,这人三个月前调去了南直隶,说是升了差事,但没人见过他赴任。有人传他是卷了钱跑的。”
陈砚舟冷笑一声:“跑?怕是被请走的。”
他把纸片夹进册子里,合上,推到一边。
这时候烧账本,换人走,目的只有一个——断线。让人查无可查,让证据链缺环。他们不怕他查贪,怕的是他把这些人串起来,挖出背后那根线。
但现在,对方先动手了。
书房里一时安静。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啦响,檐下的铜铃晃了两下,又静了。
秦五站在那儿,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动。他知道主官不喜欢听废话,更不喜欢人说“算了”。可这次不一样,痕迹没了,人又被盯上,再查下去,不只是他一个的风险。
“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再查,恐怕……难出手。”
陈砚舟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也不凶,但秦五喉咙一紧。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现在烧账?”陈砚舟问。
“怕我们找到证据。”
“不对。”陈砚舟摇头,“他们是怕我们找不到证据。”
秦五一愣。
“真干净的人,不会动账本。”陈砚舟指了指桌上那份残页,“动了,就说明有问题。烧了,反而坐实了问题。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知道,就算你拿着这半张纸去告,没人证,没完整记录,官府也不会动一个‘已调离’的吏员。”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所以他们敢烧,是因为他们吃准了——咱们手里没牌。”
秦五抿嘴,没吭声。
“你说你被跟踪了。”陈砚舟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你甩掉他的时候,有没有走回头路?”
“走了。我从东巷绕到西市,又折回北街老井台,最后翻墙进的后院。”
“好。”陈砚舟点头,“下次别甩。”
“啊?”
“别甩干净。”他说,“让他以为跟丢了就行。但你要留下点东西。”
“留什么?”
“脚印、掉落的布条、不小心碰倒的水桶……什么都行。让他觉得,你是慌了,是躲了,但没发现他还在。”
秦五皱眉:“这不等于告诉他我们在查?”
“对。”陈砚舟嘴角微扬,“就是要让他知道我们在查,而且查得很急。越急越好。”
秦五听得一头雾水。
陈砚舟却已经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旧地图。下面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名字和日期,都是近半年来参与赈灾工程的官员、吏员、包工头。有些名字打了叉,有些画了圈,还有一个名字被红笔重重划了一道——正是那个“刘元达”。
“他们烧账,是想让我们死心。”他说,“可我们偏不能死心。他们越是遮,就越说明底下有东西。”
他转身看着秦五:“你现在回去,把今天走的路线再走一遍,但别进库房。就在附近转,去茶摊坐会儿,去米铺问价,装作还在找线索的样子。让他们看见你。”
“然后呢?”
“然后等。”陈砚舟坐回椅子,“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
秦五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砚舟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定,就不会改。哪怕前面是堵墙,他也能想办法凿个洞穿过去。
他低头抱拳:“是。”
转身要走,陈砚舟又叫住他。
“秦五。”
“在。”
“下次出门,换双鞋。”
“啊?”
“你左脚那双靴子,底子磨歪了,走路带拖音。”陈砚舟淡淡道,“人家能跟着你,不只是因为你慢,是因为你能被听见。”
秦五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确实没注意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