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挥挥手:“去吧。”
门关上,屋里又剩他一个人。
他重新打开抽屉,把那张残页放进去,又从里面取出另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写着四个字:活证优先。
他知道,文书这条路,短期内走不通了。对方既然敢烧,就说明有备而来,后续肯定还有更多手段等着他们。与其硬碰硬,不如换个打法。
账本能烧,人不能烧。
只要那些领过粮、干过活、亲眼见过克扣的人还在,证据就还在。
他提笔,在册子上写下几行字:
流民中寻三类人:
一、曾负责粮仓搬运者;
二、识字能记账的老差役;
三、因举报被赶出工队的苦力。
目标:找一个敢说话的。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灭灯。
外面天光渐亮,街上开始有动静。挑担的、扫地的、开门板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靠着椅背闭眼休息,手指无意识摸了下眉间的疤。
这道疤是火里留下的,当年那场纵火案,烧的也是账房。那时候他刚穿过来,还没学会藏锋,被人当成了出头的椽子。
现在,又是一把火。
可这一回,他不会再让火吞了证据。
晌午过后,秦五回来了。
他没从正门进,而是敲了后窗。陈砚舟起身拉开,他翻身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样?”陈砚舟问。
“按您说的,我在西市转了两圈,去了茶摊,问了三家米铺,还在旧货摊上买了双新靴。”秦五喘了口气,“后来……我又去了趟库房外的巷子,蹲在井台边喝水。”
“他出现了?”
“出现了。”秦五点头,“还是那个人,没换装,远远站在对面屋顶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了。”
“往哪边?”
“东街,进了‘同福客栈’的后门。”
陈砚舟眼神一动。
同福客栈,表面是普通旅店,背地里是本地豪绅的私产,专门用来安置心腹、藏匿物件。之前查毁堤案时,就有线索指向那里。
他低头在纸上画了条线,从库房连到客栈,中间标了个问号。
“你没惊动他?”
“没有。我就喝完水,换了鞋,从南边溜了。”
“好。”陈砚舟点头,“接下来几天,你别再去库房。去码头,去流民营,去找那些干过杂活的老兵油子。问问谁认识刘元达,谁见过他签字发粮。”
“要是有人不敢说呢?”
“不说就不说。”陈砚舟平静道,“你也不用逼。就记下谁眼神闪,谁立刻岔话,谁一听名字就走人。这些人,心里有鬼,或者怕鬼。”
秦五点头:“我明白。”
他顿了顿,又问:“那……我今晚还守吗?”
陈砚舟看向窗外。
夕阳斜照,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守。”他说,“但别藏。让他们看见你。”
秦五走后,陈砚舟重新点亮油灯。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空白纸条,还有一小瓶极细的炭粉。这是他早年当账房时用的老法子——如果没法拿到原件,就靠拓印和显影,从残迹里抠信息。
他把那张残页铺在桌上,轻轻撒上炭粉,用软毛刷来回扫了几下。
渐渐地,纸面浮现出几道浅痕——是原本被撕去部分留下的压印。
他眯眼去看,勉强辨出两个字:裴、州。
裴州?他心里一动。
大周没有“裴州”这个地方。但有个“沛州”,发音相近,会不会是笔误?
他立刻翻出地理志,查沛州辖区。果然,那里有个叫“青口驿”的转运点,正是去年一批军粮的中转地,经手人名单里,就有刘元达的名字。
他把这两个字抄下来,塞进木盒底层。
也许,路没断。
只是换了个出口。
夜深了。
他坐在灯下,笔没停。
纸上写满了名字、地点、时间线,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门外,秦五靠墙坐着,手里握着刀柄,眼睛盯着院门。
风一阵阵吹过,院角的竹竿上挂着件湿衣服,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屋里的灯还亮着。
陈砚舟写完最后一行字,停下笔。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屋顶上,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动,也没喊。
只是把那张写着“沛州”“青口驿”“刘元达”的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写下三个字:
找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