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忽然红了眼眶:“是我按的……我没跟人说过,那天太急,没顾上擦手……油灯熏的黑还在指头上。”
她没哭,只是用力抹了把脸,低声说:“谢谢您们,记下了。”
人群安静了几息。
接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上前,指着一笔“运粮耗损”的记录:“这说损耗十二石,咋算的?是不是贪了?”
陈砚舟开口了:“调驿站日志。”
账房递上一本薄册。陈砚舟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七月初八,暴雨阻路,车队困于柳河渡口三日。粮袋浸水霉变,经当地里正、驿丞联合查验,确认不可食,共十八石。其中六石作价抵给车夫抵运费,十二石焚毁备案,照片——不对,画师图录在此。”
他拿出一张素描,画的是几堆烧焦的谷物,旁边站着两名官差模样的人,背景有渡口石碑。
汉子盯着图看了又看,嘟囔:“原来真烧了……我还以为是拉去卖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
有个识字的小吏主动帮不识字的读账:“看,这笔银子买了多少石料,用了多少人工,连饭钱都记了,一顿十文,管两餐。”
一个老头拉着孙子:“你瞧,这名字是你二舅!他真领过米!”
孩子们趴在案边,用手指描摹“领粮名单”上的字,咿咿呀呀地念。
陈砚舟始终站在原位,没多说一句。有人问,他就答;没人问,他就不语。有人质疑,他便调证;有人沉默,他也沉默。
日头偏西,人群仍未散尽。
两个年轻书生站在外围,一人抱臂冷笑,另一人眉头紧锁。他们没上前,也没走,就那么看着。
陈砚舟看见了,没理会。
等到夕阳压檐,他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声音不高地说:“账在此处,三日内不撤。诸位若还有疑,随时可来查。”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没道别,没致谢,也没回头看一眼。
身后,人们还在翻看剩余的文书。一个老汉掏出纸笔抄数据,说要回家和儿子核对;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炭条临摹“南堤用工名单”,学写字;卖炊饼的老王踱过来,摸了摸账本封面,嘟囔:“还真是一笔一笔……没糊弄人。”
街面的声音渐渐变了。
不再是“陈大人贪了”“那是替罪羊”,而是:
“原来那篇文章是瞎编的。”
“咱们差点冤枉好人。”
“以后谁再说他坏话,先让他来查账!”
陈砚舟走在回工部的路上,脚步平稳。衣袍沾了尘土,左眉那道疤在斜阳下显出淡淡阴影。他没抬头,也没加快脚步。
街边一家茶馆里,说书人正收摊。
“今儿不讲了。”他说,“昨儿念的那篇《赈灾疑云》,作者‘江南散士’——我打听过了,压根没这个人。稿子是匿名送来的,钱是现银付的。现在西市口账本摊开了,一条一条对得明明白白。我老张说了半辈子书,不传假话。”
他把讲案一收,对听众拱手:“下回开篇,讲讲什么叫真账本。”
陈砚舟走过巷口,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停,也没笑,只是呼吸略沉了一瞬。
风吹过街面,卷起几张散落的告示。其中一张翻飞着贴在墙上,正是那幅《河工实录》公告,右下角还盖着私塾讲学会的戳。一个小男孩踮脚去够,想拿回家给爹娘看。
陈砚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前方是工部方向,道路开阔,两侧槐树成行。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一只麻雀从屋檐跃下,落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低头啄食一粒遗落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