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压檐,陈砚舟走在回居所的巷子里。
脚底踩着槐树落下的碎影,风从街口斜穿过来,吹得他半旧青衫贴在背上。左眉那道疤被晚照拉出一道细长的暗线,像笔锋扫过纸面没收住尾。
他刚从工部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卷《河工实录》的副本,准备带回去再核一遍数据。账目虽然已经公示三天,百姓也渐渐信了,但他不放心——不是怕错,是怕有人借“没错”反咬一口。这种事见得多了,清白走得越远,黑手藏得越深。
巷子窄,两边墙高,只留一条天光。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不小,呼吸均匀。今天西市口的人声还在耳边转:老头抄数据要回家对、孩子临摹用工名单学认字、卖炊饼的老王摸着账本说“还真是一笔一笔”。这些声音让他心里松了一瞬,但也就一瞬。
他知道,人一旦开始信你,就离恨你不远了。
秦五跟在他后头二十步,穿着粗布短打,弓袋藏在披风下,左腿微跛,走路时肩略沉。他不多话,也不靠太近,就像一根钉子插在阴影里,不动,但一直在。
两人一前一后,快到巷口拐弯处时,风突然停了。
陈砚舟脚步没顿,眼角余光却扫见屋檐上有个东西反了下光——像是瓦片被碰动,又像露水滑落。他没抬头,只是把手里那卷纸换到了左手,右手垂下,指尖轻轻蹭了蹭袖口。
下一刻,三个人影从不同方向扑下来。
一个从左侧墙头跃下,手里短刃直取咽喉;一个从右侧巷口冲出,刀锋横切腰腹;第三个竟从头顶正上方俯冲,像只夜鸦,刀尖对准后心。
动作快得连喘气都来不及。
可秦五比他们更快。
他原本落在后方,此刻猛地蹬地跃起,整个人撞向左侧刺客,用肩膀硬接一刀,同时抽出背后短弓,反手就是一箭。
“嗖!”
箭头穿透右侧刺客肩胛,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屋檐上的也被这动静惊得偏了角度,刀锋擦着陈砚舟发梢落下,削断几根头发。
陈砚舟终于回头,看见秦五已和剩下两人缠在一起。他左腿不便,闪避吃力,但手上不停,弓弦连响,逼得对方不敢近身。可第三名刺客爬了起来,捂着肩伤,眼神狠毒,悄悄绕向陈砚舟背后。
“五哥!”陈砚舟喊了一声。
秦五立刻明白,强行拉开最后一箭,射向偷袭者小腿。那人惨叫跪地,手中短刃脱手飞出,砸在墙上铛一声响。
剩下的两个刺客对视一眼,突然扔出一团黑雾——不是烟,是裹着石灰粉的布包,炸开瞬间呛人眼鼻。陈砚舟抬袖掩面,退后两步,等雾散开,三人已翻墙逃走,只留下地上几滴血迹和一把断刃。
他立刻转身看秦五。
秦五靠着墙坐着,左肩衣服被划开老大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他脸色发白,额头冒汗,但眼睛还睁着,盯着陈砚舟看。
“还能撑?”陈砚舟蹲下,撕了自己袍角给他绑伤口。
“死不了。”秦五咬牙,“就是腿有点软。”
“忍着。”陈砚舟用力勒紧布条,“巡夜的马上就来。”
果然远处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火把光。几个兵卒提刀跑来,见状连忙围上。陈砚舟让他们把秦五抬去医馆,又命人去查刺客逃跑路线,尤其注意墙根血迹。
他自己留在原地,弯腰捡起那把断刃。
刀身窄而薄,刃口带锯齿,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民间常用。他翻过来一看,柄尾刻了个极小的符号——像蛇盘成圈,又像绳结打了死扣。
没见过。
他把刀收进袖中,抬头望了一眼四周高墙。刚才那一击,配合默契,出手精准,明显是练过的杀手。若非秦五一直暗中跟随,这一趟他就交代在这条巷子里了。
回到居所已是戌时初。医馆派人来回话,说秦五伤口深,失血多,已上了药,暂时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十日以上。陈砚舟点头,赏了大夫两贯钱,关上门,独自进了书房。
屋里没点灯。窗外月色淡淡照进来,映出桌上的笔墨纸砚。他坐下来,把白天那卷《河工实录》摊开,手指慢慢抚过一行行字迹。这些都是他亲手核过的数据,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每一份名单都经得起对质。可现在有人宁愿杀人,也不愿让这些数字见光。
为什么?
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还是因为他活得太久?
他想起下午西市口那些人的眼神——从怀疑到相信,再到感激。那种变化,是真实的。可也正是这种真实,让人害怕。有些人不怕你贪,就怕你清;不怕你弱,就怕你赢。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三圈。
然后低声念:“按史书记载……这类权斗,败者皆因迟疑。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这话他常念,每遇大事必说一遍。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百年前那个还在档案馆抄资料的博士生。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两行字: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写完停下,看着纸上墨迹缓缓晕开。
他知道,这次刺杀不是终点,而是开始。幕后那人输了舆论战,便改用刀剑。今日是巷中伏击,明日可能就是纵火投毒。只要他还站着,对方就不会停手。
可他也一样。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守着证据、等着别人犯错。既然对方敢动刀,他就得亮剑。
他吹熄桌上蜡烛,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那道浅疤清晰可见。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寂静的街面。
远处屋顶似乎有影子一闪,很快消失。是猫?还是人?
他没动,也没喊。
只是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把断刃的锋口。
很冷。
也很利。
第二天清晨,陈砚舟去了工部。
他把昨夜的事报给了兵曹参军,要求加强夜间巡查,并调阅近三个月京城内外可疑人员进出记录。
对方答应得痛快,但眼神躲闪,明显不愿深究。
他没争,也没追问。
回来的路上,他在街边茶馆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博士一边倒水一边低声说:“听说昨儿夜里东巷出了事,有人见血迹拖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