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过,天光落在屋檐上,陈砚舟正坐在书房案前翻一本旧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他昨夜从暗格里取出来的河工支用细录。他没打算再核一遍数字,只是手指在“石料采买”那一栏停了停,指甲轻轻刮了下墨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寻常仆人重些,落地有数。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风,赵景行站在门口,肩头还沾着点露水,像是走急了。他没等通报就进来,顺手把门关严,反手压了下门闩。
“信收到了。”他开口,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够屋里两人听见,“我昨夜看完就睡不着,今早五更就起身往你这儿赶。”
陈砚舟抬眼,点头:“坐。”
赵景行也不客气,拉了张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还有半截炭条画的路线图。
“你让我查的事,我动了点私门路。”他说,“没走衙门文书,也没调档,那些东西一动就有人知道。我找的是以前镖局的老把式,还有几个在城南跑货的脚夫头儿——这些人常年走北道,认得黑路上的暗号。”
陈砚舟没说话,只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示意他继续。
赵景行伸手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有个组织叫‘黑虬会’,外头几乎没人提这名字,可但凡在河北、幽州一带混过的江湖人,都晓得他们接活儿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三不接:不接明面官差的单,不接穷户人家的仇,不接无金定契的买卖。”赵景行顿了顿,“但他们专接一种活——替权贵‘清障’。”
“清障?”陈砚舟重复了一遍。
“说白了,就是杀人不留名,事后由中间人付银子,走商号账面,层层转手,最后追不到头。”赵景行说着,从纸堆里抽出一张小笺,“这是我托人抄来的记账流水,不是正式账本,是某个药铺掌柜私下记的——前月十三,有个外地人来抓金创药,买了三份止血散、两瓶续筋丸,付的是‘恒源布庄’的银票。”
“恒源布庄?”陈砚舟眉梢微动。
“对。这铺子名义上是民间商户,实际背后挂靠的是兵部一位侍郎的远亲,去年刚批的营照,经营范围写着‘南北绸缎’,可没人见他们真卖多少布。”赵景行冷笑一声,“你说巧不巧,那晚你遇刺,刺客逃了三人,至少有两个受了伤。这种刀口深、出血快的伤,不吃药撑不过两天。”
陈砚舟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然后问:“黑虬会的人,有什么标记?”
赵景行从袖中取出一片薄铁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一个退隐的捕快那儿拿到的。他说十年前办过一桩案子,死的是个巡河官,尸体后背被人用烧红的铁条烙了个符号——和这个一样。”
陈砚舟低头看去。
铁片上的刻痕清晰:一条蛇盘成环,首尾相咬,形状像绞索,又似绳结打死了扣。
他眼皮跳了一下。
这符号,他在昨夜捡起的断刃柄尾见过。
“他们不用官话联络。”赵景行接着说,“用的是北地暗语,比如‘风起了’意思是行动开始,‘粮进了仓’代表目标已除。我还听说,他们每次动手前,会在附近留下标记——通常是一枚铜钱插在门槛下,或者一根断麻绳挂在树杈上。”
陈砚舟缓缓吸了口气,把铁片拿起来,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人用力蹭过。
“这些事,你怎么确认不是谣传?”他问。
“我让两个信得过的老兄弟去试了。”赵景行说得平静,“他们假装要雇人办事,找了条线人牵桥,开价三百两,说想‘请个人喝杯茶’。对方回话说:‘茶凉了才好入口。’这是黑虬会接单的暗应。”
陈砚舟放下铁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现在能确定两件事。”他低声说,“第一,昨夜那四人不是散兵游勇,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团体;第二,他们背后有人出钱,而且这人能在官面走账,还能调动北方势力入京。”
“不止。”赵景行补充,“我打听清楚了,黑虬会极少南下。他们活动范围基本在黄河以北,因为南方帮派多,地盘难插足。这次一口气来了四个人,还敢在京畿动手,说明委托人的分量很重——要么给的钱多,要么惹不起。”
屋里一时静下来。
窗外有鸟飞过,扑棱声掠过屋脊,随即消失。
陈砚舟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三圈。
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他停下,看着赵景行:“你说的这些,目前只有口述,没有实证。”
“是。”
“不能报官。”
“不能。”
“也不能惊动任何人。”
“我知道。”赵景行也站起来,“所以我没留名字,没写文书,所有线索都是口头传回来的。那几个帮我打听的人,今天已经离开京城,往扬州去了。”
陈砚舟点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人一旦被查,就是“私通匪类”,轻则革职流放,重则问斩。赵景行把风险全扛下了。
“接下来怎么走?”赵景行问。
陈砚舟没立刻答。他走到墙边,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空白簿子,翻开第一页,用炭条写下四个字:
顺藤摸瓜
然后抬头:“你不准再直接接触任何线人。”
赵景行皱眉:“那你指望谁去查?”
“你负责传递指令。”陈砚舟说,“所有消息,通过第三方转达。比如你告诉一个卖炊饼的瘸腿老汉,让他去通知城东修鞋的瞎眼婆子,再由她儿子去递话。链条越长,越安全。”
“绕这么多弯,效率太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