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屋檐,陈砚舟把那本藏了密信的药包塞进袖口,推门走了出去。街面还沾着昨夜的潮气,石板缝里泛着暗光。他没带随从,也没穿官服,只披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像寻常读书人一样往城西走去。
他知道,自己是饵。
上一章的事已经落定——赵景行带来的消息、炭条写下的代号、灰线商号、北蛇标记、那个“赇”字留下的挑衅……所有线索都指向一条路:对方不会停手。他们怕的不是他查到了什么,而是他还在查。
所以他今天要走一趟旧书市。
名义上是去寻一本失传多年的《河防纪要》,说是能治心疾,实则是故意露出行踪。他走得不快,路过一家油坊时还停下来看了眼新出的麻油价格。小贩认出他,忙点头哈腰:“大人也来买油?”
他笑了笑:“家里灶台干了三天,米都蒸不熟。”
话音落地,眼角余光扫过巷口。一个挑担的老汉低头走过,脚步比常人慢半拍。
不是巡街的差役打扮。
他知道,有人盯上了。
旧书市在城西洼地,几排低矮棚子搭在废河道边上,风一吹就晃。摊主多是落魄文人,守着几本残卷换铜板度日。陈砚舟沿着摊位慢慢走,翻了几册地方志,又问了一套《农政辑要》的价钱。摊主报了三钱银,他没还价,掏出碎银放在破碗里,顺手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条夹进书页中,轻声说:“这书我回头再来取。”
他说完便走,脚步渐急。
绕过两道弯,转入一条窄巷。两边墙高过人头,地上堆着烂木头和碎瓦片。他刚迈出第五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进了水沟。
他没回头。
但耳朵竖了起来。
风突然停了。巷子里原本有只野猫在翻潲水桶,此刻也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他知道,包围圈正在收拢。
下一秒,三个人从不同方向冲了出来。一人堵住来路,两人自墙头跃下,动作干净利落,脚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穿的是粗布短打,可腰间鼓起的轮廓分明藏着家伙。
陈砚舟转身就往另一头跑。他知道不能硬拼,也不会打。但他记得这条巷子——往前五十步有个岔口,右边是死胡同,左边通向一座废弃的碾米坊。
他拐进了左边。
刚冲进坊门,眼前一黑,一股焦糊味扑鼻而来。地上散落着烧了一半的稻壳,角落里还立着半截断掉的石磨。他喘了口气,正想绕到磨盘后躲一躲,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六个人。
比他预想的多了两个。
他摸了摸袖中的药包——里面那张写着“查灰线”的纸条必须保住。这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能牵出幕后之人的引线。
外面脚步越来越近。
他咬牙,从墙上掰下一块碎砖头攥在手里,贴着墙根蹲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大喝:“住手!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还有没有王法!”
是周慎的声音。
陈砚舟猛地抬头。
只见周慎站在巷口,身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直裰,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本书和一把油纸伞。他脸上全是汗,显然是跑过来的。可他站得笔直,声音一点没抖:“你们是什么人?敢在京城动刀,不怕抄家灭族吗!”
堵路的杀手exchanged了个眼神,其中一人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刀劈过去。
周慎不会武,但他反应极快,侧身一闪,竹篮甩出去砸中对方面门。那人踉跄一步,第二人立刻补上,一脚踹在他左腿上。周慎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挡在巷口不让进。
“陈砚舟!”他吼,“快走!别管我!”
陈砚舟没动。
他知道现在跑了,周慎必死。
他抓起地上半截烧焦的木棍,冲了出去。
两名杀手见他出来,立刻分兵两路包抄。第三人从背后抽出绳索,猛地甩出,缠住他手腕一拽,整个人被拖倒在地。他闷哼一声,嘴磕在石头上,舌尖尝到血腥味。
可他死死护住袖子。
药包还在。
这时,周慎已被两人按在地上,左臂被短刃划开一道深口,血顺着袖管往下淌。他疼得脸色发白,嘴里还在骂:“狗东西……朝廷命官……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持绳的杀手冷笑着收紧套索,眼看就要勒住陈砚舟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陈砚舟猛地将手中木棍朝旁边油灯架一掷。灯油泼洒,火星溅落,“轰”地燃起一团火。火焰蹿起半人高,逼得杀手后退几步。
他趁机翻滚脱身,爬起来就往周慎那边扑。
“走啊!”周慎嘶喊,“你还活着就有希望!别为我停下!”
“闭嘴。”陈砚舟咬牙,伸手去拉他,“你主编《讲学录》的时候说过‘字可删,理不可屈’,现在倒想让我屈?”
周慎愣了一下,笑了,嘴角溢出血丝。
可还没等他们站起来,四周屋顶上又跳下三人,手持短弩,箭尖对准两人胸口。为首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道:“活捉,别弄死。主子要问他话。”
六人围成一圈,步步逼近。
陈砚舟背靠断墙,右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一块锋利的碎瓦片。他握紧,指节发白。
火势渐小,烟雾弥漫。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动作整齐,配合默契,用的不是江湖散招,而是军中杀法。他们不是普通刺客,是专门训练过的“清障”死士。
黑虬会。
他忽然想起赵景行给他的那片铁片——蛇首尾相咬,如绞索,如死扣。
他们来了,而且比上次更狠。
因为他动了他们的线。
因为他还没倒。
周慎靠在他脚边,呼吸越来越弱。他左手死死抠着地面,右手伸进怀里,似乎想掏什么。陈砚舟低头一看,才发现他怀中露出一角纸——正是自己刚才夹在《农政辑要》里的那张线索纸。
原来他追来之前,已经去了书摊,取走了那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