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猜到他会来这儿。
“你……”陈砚舟喉咙发紧,“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看见赵景行从你家出来。”周慎喘着气,“你装病,我不信。你这种人,越安静越危险。”
他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
“所以……我也来了。万一你真出事……至少……有人能接着查。”
陈砚舟鼻子一酸。
但他没时间哭。
杀手们已经压到十步之内。
他把碎瓦片换到左手,右手迅速从袖中取出药包,撕开一层,抽出那张写着“查灰线”的纸条,在周慎眼前晃了一下。
“你还记得这个字吗?”他低声问。
周慎费力地睁眼,看了一眼,点头:“赇……贿赂……他们在警告我们……也在暴露自己。”
“对。”陈砚舟把纸条塞进他怀里,压在那本书下面,“所以你得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把这俩字送出去。”
周慎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了下他的手腕。
然后,陈砚舟站起身,面对六名杀手,手中瓦片斜指地面。
他没喊口号,也没求饶。
只是站着。
风吹过废坊,卷起一阵灰烬。
他脑子里闪过百年历史——那些权斗、清洗、文字狱、党争……每一次变革背后,都是血铺的路。他曾以为自己能靠先知避开一切,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路,必须有人走;有些人,必须倒下。
而他,不能在这里倒。
因为周慎还有一口气。
因为他还没看到《讲学录》印成千本,发到寒门学子手中。
因为他答应过要让“糊名制”成为铁律。
所以他不能死。
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杀手缓缓逼近,为首者抬手,示意放箭。
就在这时,周慎突然暴起,扑向最近的那个持弩者。他左臂还在流血,动作迟缓,可那一扑用了全身力气,直接撞在对方膝窝上。那人一个趔趄,弓弦松动,箭矢偏飞,钉进墙缝。
“跑!”周慎嘶吼。
陈砚舟没动。
他盯着那个被扑倒的杀手,忽然发现他腰带上挂着一枚铜钱——正面朝上,边缘有刮痕。
是买路钱。
他们完成任务后,会留下这个。
但现在,他们还没动手,就已经带上了。
这是仪式,也是自信——他们认定,这一战,必胜。
陈砚舟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周慎,轻声说:“你说得对,理不可屈。”
然后他抬起脚,狠狠踩在那枚铜钱上,把它碾进了泥土里。
“可今天,老子不让你们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烧红的铁片——那是先前炉火里崩出来的残渣——朝着最近的杀手脸上甩去。
那人本能抬手遮挡,陈砚舟借机冲上前,用肩膀猛撞其胸口。对方后退两步,撞翻了油灯架,火势再起。
其余杀手怒吼着围上来。
陈砚舟退回墙角,背上已无退路。
他喘着粗气,右手握紧最后一块碎瓦,左手护住胸前衣襟——那里藏着另一份副本,是他临出门前重写的线索。
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就得把消息送出去。
周慎躺在地上,意识模糊,嘴唇微动,似乎在念什么。
陈砚舟俯身靠近,听见他喃喃:“……字可删……理不可屈……”
他点点头:“我信。”
火光映照下,六名杀手呈半圆逼近,刀刃出鞘,箭在弦上。
为首的抬起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这是命令。
活捉。
陈砚舟站直身体,把碎瓦片横在胸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口中低语,声音几不可闻:“按史书记载……这类权斗,败者皆因迟疑。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说完,他忽然一笑:“这次,我不想看史书怎么写。”
他把最后一张炭条写就的线索纸塞进周慎怀中,贴着心跳的位置,轻声道:“你主编《讲学录》时说过,字可删,理不可屈——今日我信你。”
随后,他缓缓起身,直面杀手,一步未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