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劈进碾米坊,灰土在光柱里翻腾。陈砚舟站在断墙前,碎瓦片横在胸前,六名杀手呈半圆围拢,弓弦拉满,箭尖泛着冷铁的光。他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他没动。
脚边的周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被砂纸磨过。陈砚舟眼角扫过去,那人眼白泛青,嘴唇发紫,血从左臂袖管往下滴,砸在地上积了层薄灰的地方,洇出一个个深点。
持弩的杀手首领抬起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就是现在。
陈砚舟刚吸一口气准备扑出去拼个鱼死网破,巷口突然“嗖”地一声锐响——一支羽箭破空而下,钉进左侧持弩者的手腕,箭杆颤得嗡嗡作响。那人惨叫一声,弓脱手落地。
紧接着,“哗啦”一声,高墙上碎瓦飞溅,三道人影跃下。打头那人左腿微跛,落地却稳,长刀出鞘,吼声炸雷:“住手!”
是秦五。
他身后涌进十几条汉子,有穿旧军服的,也有粗布短打的百姓打扮,手里拎的不是棍就是叉,动作齐整,直接卡住出口和高点。
杀手群乱了一瞬。
陈砚舟没等脑子反应,身体先动了。他抓起地上一根还在冒烟的烧焦木棍,朝最近的杀手脸上一挥。火屑飞溅,那人本能后仰,陈砚舟趁机侧身一撞,夺下对方腰间短刃。刀柄入手冰凉,他反手握紧,背靠断墙,终于不再是赤手空拳。
秦五带着三人正面强攻,刀光交错,哐当几声硬碰,火星四溅。一名杀手被砍中肩膀,踉跄后退,撞翻了角落里的油灯架,火苗蹭地窜起,舔上半截木梁。
另两名援兵从侧翼包抄,堵住巷口。杀手们阵型被打乱,有人想突围,立刻被两根长矛交叉架住脖子逼退。
陈砚舟盯住那个首领级刺客——此人一直没动手,只在后方指挥,眼神冷静得不像亡命之徒。他咬牙,抓起一块带火的木头朝对方脚下扔去。火堆爆燃,逼得那人跳开一步。陈砚舟趁机冲上去,短刃直刺其咽喉。
对方反应极快,侧头躲过,反手抽出腰间匕首格挡。两人贴身缠斗,刀刃相抵,陈砚舟能闻到对方身上一股腥臭味,像是常年不见光的人窝出来的。
“留活口!”陈砚舟低吼,手上加力。
那刺客嘴角咧开,竟露出一口黑牙,右手猛地往嘴里摸。
陈砚舟瞳孔一缩——要咬毒!
他抬腿就是一脚踹在对方胸口,人被踹得后仰,嘴里的东西却已经滑进喉咙。但陈砚舟早有防备,刚才那一脚是虚招,真劲在左手。他闪电般探出,两指狠狠掐住对方腮帮,硬生生把还没咽下去的一颗蜡丸抠了出来。
蜡丸沾着唾液,在他掌心滚了滚。
那人瞪着他,眼珠暴突,喉咙里咯咯作响,最后脑袋一歪,断了气。
“操。”陈砚舟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灰汗,低头看手里的蜡丸。表面光滑,没字,但他知道这玩意不能随便拆。
他抬头,战场已近尾声。
三名杀手被当场格杀,尸体倒在血泊里;两人被生擒,嘴被布条封死,手脚捆牢,跪在墙角;还有一个趁乱从屋顶逃了,秦五没追——人太少,保主子要紧。
火势被控制住了,几个援兵用沙土盖灭了明火。现场狼藉不堪,地上全是血脚印、断刃、碎瓦,还有散落的箭矢。空气里混着焦味、血腥和汗臭。
陈砚舟踉跄几步走到周慎身边,蹲下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摸不到。他扯下自己外袍下摆,按住周慎胳膊上的伤口,一边对旁边人喊:“去请大夫!快!”
那人点头,转身就跑。
秦五拄着刀走过来,右臂有一道划伤,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跟没事人一样。他看了眼陈砚舟,又扫了眼地上的尸体,低声说:“您没事吧?”
“还活着。”陈砚舟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来了?”
“昨儿您出门时,我就觉得不对。”秦五抹了把脸,“您平时出门都带药包,今天却空着手,还特意绕路去书市——明显是饵。我让老李带人在西街口守着,果然看见这几个人鬼鬼祟祟蹲巷子。”
陈砚舟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秦五说得轻巧,可能让十几个退伍老兵和受过他恩惠的百姓子弟天没亮就埋伏在城西,背后得有多少暗中调度?这人从来不多说一句功。
“查过了吗?”他问。
秦五点头:“搜了尸体和俘虏。三个死的身上都没带身份物,但衣服是统一裁的,线脚一致,应该是批量做的。两个活的嘴严,撬不开,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在这人腰衬里摸到这个。”
是一块铜牌,半个拇指大,非金非银,颜色发暗。正面刻着“壬七”二字,背面是圈密文,像是某种编码。
陈砚舟接过,指尖摩挲那行字。这不是军制也不是衙门用的,倒像是私设组织的编号系统。
“还有这个。”秦五又递上一张小纸条,皱巴巴的,沾着血,“从蜡丸里取出来的,没来得及吞。”
陈砚舟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壬字七队,事败焚档。”
他盯着这行字,眼皮跳了跳。
“焚档”——说明他们背后有完整的文书系统,甚至有命令传递链条。这不是江湖散勇,是有人在背后建了一套“清障班子”。
他还想再看,忽然听见秦五“嗯”了一声,弯腰从角落里捡起一只皮靴。这是逃走那人留下的,底子裂了,鞋帮也破了个洞。
“这靴子不对。”秦五翻来覆去地看,“内衬夹层里有东西。”
他用刀尖划开,一层薄布脱落,里面藏着一小片布条,约莫巴掌大,染了血,但能看出纹路——细密经纬,中间织着暗纹,像是云雷图。
“这料子……”陈砚舟接过,手指捻了捻,“不是市面上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