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动。陈砚舟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还捏着那块铜牌,边缘硌得掌心发麻。他没再闭眼,也没说话,只是盯着手里三样东西——蜡丸里取出的纸条、染血的布条、还有那枚刻着“壬七”的铜牌。
阳光照进车窗,落在他左眉那道疤上,微微发烫。
昨夜那一战,不是结束,是开始。
他知道,能养得起“壬字七队”这种番号的死士,能在匠作监特供织物里动手脚的人,朝中不超过五个。而敢在他接连遇刺后还敢在朝堂上跳出来骂他“结党营私”的,只有一个姓崔的。
崔巍。
礼部尚书,宰相之尊,门生遍天下。
但也是这个人,三个月前在御前弹劾他“文章来历不明”,上个月又指使言官翻出旧账,说他“勾结寒门,图谋不轨”。每一次嘴上开火,紧接着就是刀光见血。
巧吗?太巧了。
秦五已经按他说的办了。活口连夜转移到城南老营房,三班人轮守,连送饭的都是自己人。布条也送去了匠作监,找的是老徐——去年他帮这人儿子免了流放,这份人情,该还了。
马车停在府门前。
他推门下车,脚步稳,背挺直。门口两个小厮迎上来,一个要扶他,被他抬手挡了。
“不必。”
他径直走进书房,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刚坐下,外头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是管家。
“老爷,宫里递话,今日早朝,您可要递牌子觐见?”
陈砚舟抬头:“我昨儿就说了,要面圣。”
“可……今早消息传出来,崔尚书称病未到,几位大人也在议论,说您昨日遭袭,怕是受惊过度,不宜入殿。”
陈砚舟冷笑一声:“怕我疯了,胡言乱语?”
管家低头不答。
他知道那些人的意思。只要他一开口咬人,立马就能扣个“妄议重臣、构陷宰辅”的罪名下来。证据不足,反坐的就是他自己。
但他现在有证据。
而且是环环相扣的铁证。
他指着桌上布条:“去匠作监的老徐回来了没有?”
“刚到,在偏厅候着。”
“请进来。”
老徐五十来岁,瘦脸短须,穿一身半旧青袍,进门先作揖:“陈大人,您要的东西,查清楚了。”
“讲。”
“这云雷纹布料,三年内申领过的,只有三位大员:礼部尚书崔巍、户部侍郎李崇文、兵部左丞周元朗。每批用料都有登记,用途也写明了——崔府是‘修缮内院帷帐’,李府是‘赏赐家仆’,周府是‘更换轿帘’。”
陈砚舟点头:“时间呢?”
“崔府最后一次申领,是上月十一。批了十匹,说是补换东院旧物。”
“十匹?”陈砚舟眯眼,“他东院几间房?用得了这么多?”
“也就三四间。”老徐压低声音,“关键是,这批料子本该是深青底,可实际发下去的是浅灰。我们内部都晓得,这是有人调包了。浅灰色那批,根本不在发放名录里。”
陈砚舟手指敲了下桌面。
调包——说明有人私下截留了特供织物,用来做见不得光的事。
比如,给杀手缝靴子衬里。
他拿起那块染血的布片,递给老徐:“你看看,是不是你们监里的货?”
老徐接过,对着光瞧了片刻,脸色变了:“这……这就是我们监里流出的!纹路对得上,经纬密度也一样。而且……”他顿了顿,“这种浅灰料子,一共只做了二十匹,全记在崔府名下。”
陈砚舟缓缓点头。
够了。
物证有了,来源有了,流向也锁死了。
接下来,是人证和动机。
他抽出一份卷宗——是近半年来所有针对他的弹劾奏本抄录。一页页翻过去,凡是点他名字的,背后几乎都有崔巍一党的影子。最明显的一次,是六月初八,崔玿在翰林院当众质疑他乡试文章“过于精妙,不像出自寒门”,结果当晚,就有黑衣人摸进他后院。
时间太准了。
就像有人一边在朝堂上放风,一边在暗地里动手。
他低声问:“秦五那边,有没有查到‘壬字队’的事?”
管家回:“查到了。崔府护卫编制里,确实有一支‘壬字队’,负责夜间巡防,共三十六人。但这支队伍从不露面,连门房都说不清他们长什么样。”
“不露面?”陈砚舟冷笑,“因为他们根本不在府里待着,他们在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已大亮,街上人声渐起。卖豆腐的吆喝声穿过墙缝钻进来,小孩追着鸡跑过巷口,狗叫,锅铲响,一片活气。
他就想护住这样的日子。
可有些人,偏偏容不下。
他转身,抓起桌上的三样东西,用油纸包好,塞进袖中。
“备轿。我要入宫。”
管家犹豫:“您不去兵房调人?不带护卫?”
“不用。”他说,“今天我不去打架,我去讲理。”
讲理的地方,是金殿。
?
早朝刚过,皇帝还没退。
陈砚舟站在殿外,听见里面还在议事。他没急着进去,而是靠着廊柱,默默整理衣冠。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带系紧,帽缨端正。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打的是证据,也是气势。
要是哆嗦着进去,哪怕手里攥着真凭实据,也会被人说成“疯癫诬告”。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内侍终于出来喊他名字。
“宣——翰林编修陈砚舟觐见!”
他整了整袖子,迈步进殿。
满朝文武,上百双眼睛盯过来。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也有人低头不语。
他走到殿中,跪地叩首:“臣陈砚舟,参见陛下。”
皇帝坐在高处,声音不高:“平身。听说你要奏事?”
“是。”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油纸包,打开,将三样东西呈上,“臣有要事启奏,关乎朝廷命官私养死士、勾结江湖势力,意图谋害朝臣,请陛下明察。”
底下一阵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