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眼神沉了沉。
兵部的人?还是冲着他来的?
不对。兵部现在没人恨他。反倒是有些人,巴不得他站得更高。
是有人借兵部的名义,制造“众望所归”的假象。
他走进书房,点了烛。桌上那堆拜帖还在。他重新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细。除了之前挑出的五封代笔帖,他又发现两封落款不同、但印章边缘都有细微刮痕——明显是拓印后重新盖的,说明原件根本不在送帖人手里。
还有三封,用词极尽吹捧,但落款却是平日以清高自居的几位言官。这些人向来不屑攀附,怎么可能突然跑来递帖子?
假的。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有人在伪造支持者名单,营造“朝野拥戴”的局面。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他吹熄蜡烛,走到窗前。
月光洒在院子里,树影横斜。白日里那些送匾的百姓早已散去,地上还留着几片碎纸,是挂匾时撕下的红绸。风吹过来,纸片打着旋儿贴到墙根下。
他站了很久。
没有风声,也没有人语。整个府邸静得像一口深井。
可他知道,外面不静。那些没露脸的人,正在暗处串门、递信、设局。今天的敬仰有多真,明天的攻讦就有多狠。他扳倒了一个崔巍,可崔巍背后站着的,是一整片阴影。
他们不会正面来战。他们会用名声杀他,用民意绑他,用“你应该怎样”来逼他犯错。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有一天,连他说真话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
夜深了,他仍没睡。
烛火重新点燃,他拿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列名字。
第一个是今早代笔的那几家——工部、礼部、都察院,都有痕迹。
第二个是西街茶楼背后的势力——户部主事虽小,但能调动说书人,必有上头授意。
第三个是那些假拜帖的送帖人——兵部制靴,说明至少有人冒充官方身份。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书案最底层的暗格里。那里已经有一沓类似的记录,全是这些年他攒下的疑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左肩有些酸,是昨夜搏斗时扭的,还没好利索。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他知道,这一夜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真正的攻击,从来不在明处。
他回屋,脱了外袍,正要躺下,忽然听见窗棂轻轻响了一下。
不是风。窗是关严的。
他走过去,打开窗户。外面没人,只有院中的老槐树,枝条垂下来,刚才大概是树枝碰到了窗框。
他正要关窗,却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条,压在瓦片下。
他拿起,展开。纸上没署名,只有八个字:
高位者危,多行当止。
字迹陌生,墨色新鲜,显然是今夜刚放的。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飘进夜风里,散了。
他关上窗,吹熄蜡烛,回到床边坐下。
没睡。
也没动。
只是坐着,像一尊雕像。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警告,是试探。
他们在看他的反应。看他会不会慌,会不会躲,会不会从此闭嘴。
他不会。
他只是更清楚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靠证据说话的陈砚舟了。
他是符号,是靶心,是所有人想利用、想摧毁的那个“榜样”。
而他能做的,就是继续写下去。
写《农策》,写真相,写那些没人敢说的话。
哪怕全世界都在捧他,他也得记得自己是谁。
他伸手摸了摸左眉的疤,指尖粗糙,像一道裂开的河床。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点亮蜡烛。
拿起笔,蘸墨。
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两个字:
《田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