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砚舟就坐在了书案前。窗外的风还带着昨夜荒地的土腥味，他手里那摞《流民生计实录》边角已经磨毛，纸页间夹着几根草屑，是他从草棚里带回来的。
他没换衣裳，青衫袖口沾了泥点，左眉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更浅了。一夜没睡，眼底发青，可手稳得很。笔尖蘸墨，一页页翻过登记簿，把那些“我想种地”“我会织布”“孩子想上学”的话，一条条拆开，揉进条陈里。
写到“童蒙设学”那一条时，他停了一下。想起那个叫陈小禾的小女孩，咬着嘴唇说“我还记得‘人’字”。他低头，在策论里添了一句：“八岁女童流徙千里，犹记一字为‘人’，此非愚民，乃国之苗也。”
天光渐明，鸡叫第二遍的时候，七策初成。
标题他写了四个字：《流民安置七策》。
内容不空谈仁政，全讲实话。分田多少、以工代赈每日给粮几何、匠人编户如何登记、童子入学何处设塾……每一项都附了粗算账目。最后加了一句总结：“五千流民，若弃之如草，则为盗贼之源；若用之如力，则为税赋之本。三年可转负为盈。”
他合上册子，吹干墨迹，用旧布包好，揣进怀里。
出门时，秦五不在。他知道，不用等。
兵部下属民政司在城东，离翰林院不远。他走得很慢，一路上看见早市挑担的、扫街的、赶驴车的，都是些底层百姓。有个卖炊饼的老头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认出他是前些日子查贪案的那个官儿，点点头，递了个热饼过来。
他没接，只笑了笑。
到了民政司门口，站岗的小吏见他穿着半旧青衫，不像大员，拦住问事由。
他说：“递策论。”
小吏皱眉：“你哪一房的？有引文吗？”
“翰林院编修，陈砚舟。”
小吏愣了下，还是摇头：“这种事得层层上报，不能直递。你把文书留下，我们登记后呈报上去。”
陈砚舟站着没动。
“我写的不是公文，是活人方案。”他说，“你们可以不听，但不能不看。我现在就站在这里，把七策念一遍。谁愿意听，谁就来听。”
声音不高，但够清。
旁边几个抄录文书的书吏听见动静，探头出来。
有人认出他，低声说：“这不是前阵子去流民营的那个？”
“听说他亲自记了三百多人的名字……”
陈砚舟不再多说，打开布包，抽出《七策》，站在廊下，一句句念起来。
从“分田授业”开始，到“童蒙设学”结束。
念到一半，主簿出来了。
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了，接过册子翻了翻，说：“内容我收下。但你要知道，这事牵扯太大，不是我能定的。”
“我不指望你定。”陈砚舟说，“我只要它能摆在议事桌上。”
主簿看了他一眼，点头，转身进了内堂。
陈砚舟没走，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确认文书确实被收进签押房，才离开。
第二天清晨，六部联席议事堂。
铜壶滴漏响着，堂内已坐了十几人。三名地方转运使并排坐着，户部两位老臣在侧，另有几名兵部、工部参议列席。气氛沉闷，没人说话。
陈砚舟站在堂下，手里还拿着一份《七策》副本。
主座官员翻开文书，咳嗽两声：“昨日收到翰林院陈编修所呈《流民安置七策》，今日提请初议。诸位若有意见，可即刻提出。”
话音刚落，一名转运使就开口了：“此策荒唐！”
他五十出头，脸窄长，声音尖利：“荒地无主，无税基，垦之何益？投入粮种农具，一年耗粮恐达三千石，而产出难料。朝廷财政吃紧，岂容如此挥霍？”
另一人接口：“正是。这些人本是流徙之民，今日安顿在此，明日又逃往别处，白费力气。不如遣返原籍，各归本业。”
户部一位老臣捋须道：“少年官员，热血可嘉，但不知国用艰难。一石米，可养十兵三日；三千石，够一场秋防军演六成开支。你拿去种地？三年后能不能回本都难说。”
堂内一片附和声。
有人冷笑：“翰林院现在也管起民政来了？是不是下次还要插手漕运？”
陈砚舟站着，没动气。
等他们说完，他翻开《实录》，抽出一页，读道：“河南李氏，三十七岁，善织布炊食，愿垦荒定居。其言：‘只要给一块地，让我搭个棚，种点菜就行。’”
他抬头：“这位李氏，男人死在路上，自己带着两个娃讨饭过来。她不要钱，不要粮，只要一块地。你们说她想偷懒？”
没人应。
他又翻一页：“山东赵二牛，会耕田挑粪，愿自食其力。他说：‘给我一亩地，春天翻出来，请您吃顿新麦饭。’这等人，你们说他是祸患？”
再翻一页：“陈小禾，八岁，父殁于饥，随祖母流徙。她说：‘我想上学。村里的先生教过我认‘人’字，我还记得。’”
他合上本子，盯着那几位反对的官员：“诸公可曾想过，今日不肯教她识字，明日她便只能偷盗乞食？是省了十石米，却养出一世贼！”
堂内静了一瞬。
户部老臣皱眉：“你这是打感情牌。”
“我不是打牌。”陈砚舟说，“我是算账。”
他掏出另一张纸：“七策总耗预估两千八百石粮，农具种子折银四百两。这笔钱，若用于强遣流民，三天就得耗尽——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只能再流回来。”
他顿了顿：“而若用于安置，可得五千壮劳力、三百匠人、百余童生。三年后，此地可增税户八百，减赈支九成。相当于每年少花一千二百石，多收赋银六十两。”
他看着那几位转运使：“两千八百石，不及一场秋防军演三成。诸公若真为国用着想，该担心的不是花钱，是钱花错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