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沉默。
有人低头记数字,有人撇嘴,有人冷笑。
一名转运使突然拍案:“你一个编修,越界妄言!民政之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我不越界。”陈砚舟说,“我只说一句话:这些人不是麻烦,是资源。放着不用,是朝廷的损失。不信,三年后看。”
“狂妄!”另一人怒道,“你以为你是谁?裴尚书吗?”
“我不是谁。”陈砚舟说,“我只是一个昨天还在草棚里记名字的人。我知道他们饿了多久,走了多远,为什么还不肯死。”
他把《实录》放在案上:“这里面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每一个我都见过。他们不怕苦,怕的是没人信他们能活。你们说耗粮多,可你们有没有算过,一旦暴乱,平乱要花多少?”
没人答。
主座官员咳嗽一声:“此议暂存,待上报后再议。陈编修,你先退下候命。”
陈砚舟没动。
“我可以走。”他说,“但我要说最后一句:今天你们不批这七策,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不敢担责。可总得有人开头,不然永远没人开头。”
堂内没人回应。
他收起文书,转身走出议事堂。
外头太阳高了,照在宫墙青砖上。他走到东掖门外,找了个条凳坐下,手里还攥着那份《七策》副本。
风吹过来,纸页哗啦响。
他坐了很久。
快到午时,有个小吏模样的人匆匆走过,瞥了他一眼,低声对同伴说:“听说东边那位侍郎放话了,说翰林清贵,不是让你来搅乱财政的。”
另一人笑:“还说他爹不过是个账房,安知百万钱谷出入?”
两人走远了。
陈砚舟听见了,没抬头。
傍晚,他回到办公处所,案头果然塞了张纸条,字迹潦草:“汝父不过账房,安知百万钱谷出入?”
他展纸看完,没撕,也没藏。
反而提笔,在纸背写下:“吾父虽账房,却教会我一笔不虚;尔等虽居高位,可敢对天发誓,经手钱粮皆归百姓?”
写完,把这张纸贴在自己办公用的木屏风上,正对着座位。
然后他召来书吏,命道:“把我那份《七策》誊抄三十份。”
书吏问:“送哪儿?”
“不送。”陈砚舟说,“放在各部公文传阅架最前面。凡愿观者,皆可取阅。”
书吏犹豫:“万一……惹事?”
“惹事?”陈砚舟看着屏风上的字,“我已经在惹事了。现在只差一件事——让更多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当晚,他没回家。
灯下,他重新翻看《实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李氏、赵二牛、张狗剩、陈小禾……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骂他。
但他也知道,已经有几个人在议事堂里悄悄记下了那串数字。
第三天清晨,他仍坐在东掖门外的条凳上。
衣袍微皱,胡子冒了出来,左眉那道疤在朝阳下泛着浅白。手里那份《七策》副本边角卷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没动。
眼睛盯着议事堂的方向。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官员陆续入宫,路过时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低头快走,也有人远远站住,望着那屏风上的字,没说话。
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斜。
他依旧坐着。
直到暮色染上宫墙,风凉了下来。
屏风上的纸还在,没人撕。
传阅架上的《七策》少了几份。
他不知道是谁拿走的。
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我支持”。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也不能闭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轻轻摩挲封面。
上面写着四个字:流民安置七策。
不是公文。
但比公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