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完,殿内无人言语。
皇帝低头翻那份《实录》,一页页看过去,看到李氏织布的手,看到赵二牛挑粪的肩,看到陈小禾咬着嘴唇说“我还记得”的样子。
良久,他问:“你算过投入产出?”
“算过。”陈砚舟掏出对比表,“安置总耗两千八百石粮,四百两银。若放任不管,一旦暴乱,平乱军费至少是十倍。且流民一日不安,边境就多一分动荡风险。这些人里,有三百壮劳力可编为民屯,百余匠人可修渠建屋,童子入学,十年后便是识字吏员。这不是支出,是投资。”
皇帝合上册子,又翻开《七策》,再看一遍。
“你可知,朕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有人做事,却没人担责?”皇帝声音低了些,“你今天站在这里,有没有想过,万一不成,谁来负责?”
“臣负责。”陈砚舟说,“若三年后无成效,臣愿自请贬谪,永不叙用。”
“你就这么信这些人?”
“臣信的不是他们一定能成,”他说,“臣信的是,只要给他们一块地,一口锅,一盏灯,大多数人,都想好好活着。他们不想当贼,也不想闹事。他们只想种地、织布、让孩子上学。这种人,不该被当成包袱扔掉。”
殿上又静了。
皇帝站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走了几步,忽然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曾是账房先生。”陈砚舟如实答。
“怪不得你这么会算账。”皇帝轻笑一声,把《七策》放在案头,“此非扰政,乃固本。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雷落进土里。
陈砚舟没激动,没谢恩痛哭,只低头道:“谢陛下。”
“不过,”皇帝又说,“你要自己办。不许推给地方,不许拖沓。朕给你三个月,先试一处。成了,再扩。”
“臣明白。”
“去吧。”
他退出大殿,外头天已近午。阳光照在青砖地上,反着白光。他站在台阶上,没立刻走,抬头看了眼天空。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他没回家。
没去庆贺。
没找任何人说话。
他折返民政司,走进院子,走到传阅架前,取回最后一份《七策》副本。纸页已经被人翻过,边角卷起,有指痕,有茶渍,说明不止一个人看过。
他轻轻合上,抱在怀里。
值夜小吏正在扫地,见他回来,愣了下:“陈大人,您不是去见皇上了吗?”
“见了。”
“然后呢?”
他没答,只走到签押房门口,抬头看了看西侧那间空厢房。门窗紧闭,门上挂着铜锁,但钥匙就插在旁边的小木匣里。
“明天,”他对小吏说,“把这间房腾出来。”
小吏怔住:“可是……还没批文啊。”
“但已有方向。”他说,“我们不能等所有人想通才做事。”
小吏没再问,默默记下。
陈砚舟站在廊下,风吹过来,吹得他青衫一角晃了晃。他摸了摸怀里的册子,封面那四个字还清晰:流民安置七策。
不是圣旨。
不是红头公文。
可他知道,比那些都重。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处,路过屏风时,停下脚步。
那张写着“吾父虽账房,却教会我一笔不虚”的纸还在,没人撕,也没盖住。
墨迹干了,纸边微微翘起。
他伸手,抚平一角。
然后坐下,提笔,磨墨。
他要重新誊一份《七策》,这次不是为了张贴,不是为了传阅,而是为了执行。
笔尖落下,第一行字是:“一、分田授业:以城西荒滩百顷为试点,按户分地,每丁三十亩,免税三年。”
窗外,暮色渐起,宫墙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
灯市即将点亮,而他桌上的油灯,刚刚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