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砚舟就站在了城西荒滩的土坡上。
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没躲,也没抬手挡。脚边是那本用粗布包好的《七策》,昨晚在签押房重新誊写的那一份,墨迹还没干透就揣进了怀里。现在拿出来,纸页已经沾了点潮气,但他翻得利索,直接打开到“分田授业”那一页,对着底下乱哄哄的人群大声念:“每丁三十亩,免税三年!地是你自己整出来的,种的是你自己的粮,官府不收租、不派役,谁先干,谁先落籍!”
底下站着三百多号人,大多是青壮,也有老弱拄着拐、抱着孩子挤在前头。风吹得他们衣衫鼓荡,脸上的灰都没来及洗。有人听得直眼,有人半信半疑,还有个老头蹲在地上,拿树枝划拉了几下,嘀咕:“三十亩?吹牛呢吧,我老家八口人也就二十亩地。”
陈砚舟合上册子,不解释,也不争,只转身对身后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说:“发锹。”
可等了一阵,没人动。
一个瘦高工匠走出来,抱拳道:“陈大人,锹……不够。运来的那批铁具,一半是坏的,木把裂了,铁头歪了,凑合能用的不到五十把。我们二十个人,每人带一套工具都难,更别说发给流民。”
陈砚舟皱眉:“原定拨付的农具不是一百二十套?”
“只到了六十三。”那人苦笑,“说是路上遭了雨,车轴断了两辆。”
他又问:“粮食呢?昨儿说好今早送来的四百石米,到了没?”
旁边小吏低头:“报……只到了两百。”
陈砚舟没说话,盯着远处空荡荡的土路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就走。不是回衙门,是往城里方向去。他走得快,青衫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半截洗得发白的裤脚。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三家米行的伙计回来了,后面跟着五辆板车,车上堆满了麻袋。又过了会儿,铁器铺的老板亲自赶着马车过来,车轱辘压得泥地咯吱响,卸下来一捆崭新的铁锹,木柄油亮,铁头锃光。
“陈大人说了,朝廷若不补款,他自掏腰包还。”米行掌柜站边上喊,“今日借粮二百石,立了字据,白纸黑字,画了押!”
人群一下子静了。
铁器铺老板也开口:“器械先垫五十套,工钱照结,三年内官府采购优先我家——这话可是您亲口说的?”
“我说的。”陈砚舟站在车辕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若朝廷不认,我卖宅子也赔你们。”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刚才那个划地的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身边儿子吼:“愣着干嘛?还不去领锹!”
第一把铁锹发下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可人一多,问题又来了。工匠只有二十个,要修渠、要建棚、要划界、要教人用犁,根本顾不过来。有流民拿着锹不知往哪挖,有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地头哭,说风太大,孩子咳得厉害。几个汉子围在一起骂:“这活咋干?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陈砚舟听见了,立刻召集所有工匠和略懂手艺的流民,站到一块大石头上讲话:“从今天起,凡带徒一人、教会一手艺的,每月多领三百文工钱!谁教得好,榜上见名!”
他当场让人找来块旧门板,刷上黑漆,挂在临时搭的棚子外头,写上“技工效率榜”五个大字。下面贴了三行空白纸条,说:“明天这时候,谁干活最多、最准、最稳,名字就往上贴。”
又宣布:“不会的别闲着,先当副手,搬土、递料、看火熬粥,也算工分,一样换饭吃!”
话音刚落,就有两个木匠模样的中年汉子站出来:“我会搭梁!”“我能夯墙!”
立马有人应声报名跟学。
秩序一点点有了样子。
到了中午,太阳晒得地面发烫,陈砚舟脱了外衫,卷起袖子,扛起一把铁锹就下了地。他在一处高地用力一插,翻出一道深沟,冲周围喊:“这块地,归第一批整出来的户!谁抢到算谁的!”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十几个青壮立刻冲过去,抢位置,划线,挖土。有个瘸腿汉子跑得慢,急得直跺脚,最后捡了别人不要的一角薄地,蹲下就开始刨。陈砚舟路过时看了他一眼,顺手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喝一口,慢慢来。”
那人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低声说:“我叫李二根,河南逃荒来的,家里五个娃,死俩,剩仨。您给的地,我一定种出粮来。”
陈砚舟点头:“记下了。”
下午两点,大锅饭开张。灶台是临时垒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米粥冒着白汽。陈砚舟亲自站在锅边舀,一边盛一边说:“干满两个时辰的,领一碗粥、两个馍;带孩子的,孩子另加半个饼。”
队伍排了老长。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踮着脚,眼睛盯着那半个饼,咽口水。她娘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她爹昨夜说不想干了,想回原来草棚那边混日子……可她就想吃这个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