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饼递过去，蹲下来看着孩子：“吃了饼，明天还来不？”
小女孩用力点头：“来！我要跟我爹说，这儿有饭吃，还有地分！”
傍晚收工，人陆续回棚。可天一黑，风更大了，草棚漏风漏雨，小孩哭成一片。有些人家聚在火堆旁，越想越怕：“真能分地？万一明儿又把我们轰走呢？”“免税三年？谁信啊，去年县里也说免，结果秋天照样收租！”
有个拄拐的老汉找到陈砚舟，颤巍巍地问：“大人，您说的免税三年……可有凭据？我们吃过太多空话，实在经不住再骗一次了。”
陈砚舟没答，转身从包袱里取出那份《七策》，在火堆前一页页翻开，当众朗读“分田授业”条款，一字一句，清楚明白。读完，请两个识字的流民过来核对内容，确认无误。
然后他拿出笔墨，在黄纸上写下简易契约：
“户主姓名：张大柱；人口三口；应得分地三十亩，位于荒滩东区三段，免税三年，自垦自耕，官府备案。”
写完，亲手交给对方。
“我不保证天不下雨，也不保证人人都能活下来。”他看着围坐的一圈人说，“但我保证，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若将来有一条做不到，你们可以拿着它，到衙门前骂我陈砚舟欺民。”
人群安静了很久。
最后，那老汉把契约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低声说：“我信您这一回。”
当晚，陈砚舟下令将剩下的木料集中，优先搭了十间带顶茅屋，铺上干草，让老弱妇孺先住进去。又指挥工匠连夜夯土，垒起一圈矮墙，不高，也就齐腰，但挡得住风沙，也能看得见边界。
半夜他还站在工地，手里拿着烧黑的木棍，在泥地上画明日的施工图。有小吏劝他回去歇息，他摇头：“睡不着。这些人刚信了一回，不能让他们醒过来发现啥都没变。”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冒头，陈砚舟就到了地头。
可刚走几步，心就沉了下去——昨晚辛辛苦苦划好的田界，全被风吹平了，沟渠标记也不见了，连立好的几根木桩都被刮倒了。一群工匠围着转圈，脸色难看：“这怎么搞？重来一遍？”
更糟的是，一个姓王的泥瓦匠突然晕倒在渠边，脸色发白，呼吸微弱。旁边人慌了神，有人嚷：“是不是累垮了？这活干不成啊！”“咱们也不是牲口，一天干十个时辰，谁受得了？”
人心一下子又散了。
陈砚舟蹲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不烫，是脱力。立刻命人抬去临时医棚休息，又让厨房熬了浓米汤送去。他自己则带着两个识字的流民青年，用烧焦的木棍重新标记边界，在四角埋下石桩，刻上编号。
“以后每天收工前，派两人守着这些桩。”他指着石桩说，“谁值夜，谁领双份饭。”
又召集所有人，宣布新规矩：“从今天起，半工半休。上午集中干活，下午轮休，愿意学手艺的去跟师傅，想陪家人的回去照看，身体不行的歇着。但每人每天必须完成基本工量，否则不发饭票。”
接着把工匠分成五组，每组配一个组长，明确责任段落：一组修渠，一组建房，一组整地，一组搭灶，一组负责物资登记。各组之间每日评比，效率最高的，名字贴上“技工榜”。
制度一立，混乱渐止。
到了中午，有人主动把饭票领走，笑着说：“我干够了，下午陪我娘去医院棚看看。”也有人跑去泥瓦匠那儿打听伤情，得知已醒转，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第一个“技工榜”出炉。三个名字被贴上去：木匠赵三、流民帮工刘石头、铁匠李老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大腿：“哎哟，刘石头是我村的！以前只会种地，这才两天就会砌墙缝了？”
刘石头本人臊得满脸通红，却挺直了腰杆。
傍晚，陈砚舟站在刚立起的石桩旁，检查风向对田界的影响。衣袖上沾着泥点，左眉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浅光。他伸手摸了摸石桩上的刻痕，深而清晰。
远处，新建的茅屋冒出炊烟，孩子们在矮墙内追逐打闹，笑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一口大锅支在中央，掌勺的妇人正高声喊：“王家老二！你家饭票拿来！”
有人应了一声，从工地上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木尺。
陈砚舟转身走向临时账房，屋里灯已点亮。他坐下，打开随身包袱，取出那份《七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道：“第三日总结：粮械补足七成，技工机制运转，劳动节奏调整完毕。明日重点：设立记工簿，推行饭票制，启动首期建房测量。”
墨迹未干，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流民探头进来：“陈大人，我们组今天挖渠最长，能……能把名字写上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