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陈砚舟就站在了账房门口的土台子上,手里捏着一张新抄的榜文。晨风把他的青衫下摆吹得一掀一掀,左眉那道疤在微光里泛着浅白。他没看人群,先把榜纸贴到木板上,用两块石头压住边角。
底下人陆陆续续围过来,有昨儿夜里轮桩的,也有刚从茅屋里钻出来的。有人踮脚张望:“是不是发粮的日子改了?”
“不是。”陈砚舟开口,“是昨天挖渠最长的三人,名字上了榜。”
话音落,人群静了一瞬。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愣在原地,指着自己鼻子:“我?赵三?”
旁边人推他:“你昨儿领头夯了三段渠基,谁不知道!”
陈砚舟点头:“赵三、刘石头、李老九,各加饭票五张,草席一张,今晚优先领热水。”
他顿了顿,“另外,你们教的徒弟里,出工满半日的,也每人两张饭票——这是规矩定的,不是我赏的。”
刘石头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炭,低着头往人群后缩。倒是李老九大步上前,接过饭票塞进怀里,咧嘴一笑:“大人说话算数,我这条胳膊就没白抡一天。”
陈砚舟把人请上台:“说两句,怎么干的,让大伙听听。”
李老九也不推辞,抹了把汗:“没啥窍门,就是不停。别人歇晌,我把铁锹换左手继续刨。我儿子在边上递土,父子俩加起来算两个工分,饭票自然多。”
底下有人笑:“那你回家不得被老婆骂?”
“骂啥?”李老九瞪眼,“她今早还让我带话给大人——下回招工,先紧着她上!”
人群哄地炸开。
连几个蹲在角落抽旱烟的老流民都抬起了头。
榜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记工簿那边就开始排队了。
“我今天垒墙比昨天多半尺,能不能记一笔?”
“我家婆姨纺了一上午线,算不算工?”
“我娃才六岁,能去灶上帮着添柴不?”
陈砚舟坐在账房桌后,一支笔写得飞快。小吏在旁翻页登记,嘴里念叨:“第三组整地进度报上来,已完成东区七段……技工帮徒人数新增十二人……物资消耗:草绳十三捆,木钉四百枚……”
他头也不抬:“把‘儿童辅助岗’单列一栏,每日记录,月底统一结算饭票。”
“可……这不合旧例啊。”
“现在起,这就是例。”
太阳爬高,安置区热了起来。
第一批分地的名单也出来了。
陈砚舟按记工簿核对完最后一户,站起身,手里抱着一叠黄纸契约,带着人往田头走。
地界石桩已经立稳,编号刻得深而清楚。每到一块地前,他亲自喊名字:“张大柱!”
“在!”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应声出列。
“人口三口,分地三十亩,东区三段,免税三年,自垦自耕,官府备案。”
他把契约递过去,“看清楚,没问题就摁手印。”
张大柱跪在地上接了纸,双手抖得厉害。旁边孩子抢着要摸,被他一把拍开:“脏手别碰!这是命根子!”
说完,咬破手指,在纸上狠狠按了一下。
一圈走完,十份契约发完,日头已过中天。
有孩子围着石桩跑,一边跑一边喊:“我家的地!我家的地!”
一个瘸腿汉子蹲在自家地头,抱着木牌不撒手。陈砚舟认出来,是李二根。
他走过去,问:“怎么不去吃饭?”
李二根抬头,眼里有泪:“我在看这块地……昨儿还是沙窝子,今天就成了我家的。”
他用衣角一遍遍擦木牌上的字,“我怕一眨眼,又没了。”
陈砚舟没说话,蹲下来,帮他把木牌插正。
风吹过新翻的土,带着一股生腥气。远处,第一批茅屋的烟囱里冒出了炊烟。
到了下午,安置区边缘的村道上来了几个人。
是本地村民。
带头的是个老农,拄着拐杖,一脸横肉,原想来骂街的——前些日子说好只借荒滩,结果这些人一住就不走了。
可他站在田埂上半天,骂不出口。
眼前哪是什么流民?分明是一群不要命的苦力。
天还没亮,几十号人就在渠边挑土,扁担压弯了肩,脚底磨出血泡也不停。有个妇人背着孩子一边喂奶一边搬砖,孩子哭一声,她就拍一下,手不停。
老农身后,他媳妇犹豫了一下,从篮子里拿出两筐腌菜:“给……给夜里守桩的人吃。”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砚舟接过菜,当众打开:“来,搬张桌子,把这些菜煮进粥里,谁轮休谁吃。”
他又对那妇人说:“您要是信得过,待会儿可以亲自看着分。”
妇人愣住,没想到这官儿不独吞,也不记人情,直接公摊。
她点点头,真跟着去了灶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