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风从荒滩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账房里点起了油灯,火苗晃得人影在墙上乱跳。
小吏进来报:“大人,马回来了,大夫……没请来。”
陈砚舟抬头:“怎么说?”
“镇上医馆说,最近风声不好,怕沾上疫气,不敢来。只给了些药方,让咱们自己抓药熬。”
“人呢?一个都不肯来?”
“只有一个姓孙的老医工说可以看看,但他徒弟拦着不让,说‘去了就是送死’。”
陈砚舟沉默。他知道这不是医者无情,而是实情如此。没有防护,没有经验,谁敢往疑似疫区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一片,只有几处棚户还亮着微光。东区那片病户区域静得出奇,连哭声都没有。
他知道,那是吓住了。
白天还热热闹闹的工地,今天一根梁都没立。饭票照发,但领饭的人少了近三成。有人躲在棚里不敢出门,生怕沾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起三天前,李二根抱着木牌哭的样子。那时他说:“刚有了地,命却要没了……”
现在这话,怕是要成真了。
更让他心头压石的是另一层念头——
这事要是传到上面,会变成什么样?
“翰林编修陈砚舟,擅改民政,强设流民营,致民染恶疾,死者十余……”
这种话,不用崔玿动手,自然有人替他写好奏章。
他不怕背锅,但他怕这锅一背,整个安置计划就得叫停。那些刚拿到地契的人,又要被打回原形。孩子们刚学会喊“我家的地”,转头就得提着破包袱再上路。
不行。
绝不能让事态失控。
他坐回桌前,重新展开地块图,用红笔把病户圈出来,又标上发病时间。越看越觉得集中——几乎全在昨天暴雨后喝了井水或踩过积水的人家。
他低声自语:“不是偶发……是环境问题。”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小吏匆匆进来:“大人,刚查清,那口主井边上,有小孩洗过脏衣服,水顺着土缝渗进去了。而且……那井离埋垃圾的地方太近,才三丈。”
陈砚舟捏紧笔杆。果然是这样。
污染源+高温+人群密集+卫生习惯差——这不是天灾,是人祸的苗头。
他立刻写令:
即刻封闭主井,启用西边那口深井;
所有洗衣、洗菜活动移至下游固定区域,违者罚工分;
明日一早,组织二十人突击清淤,重点处理东区水塘与沟渠连接处。
写完,递给小吏:“贴出去,天亮就执行。”
小吏接过纸,犹豫道:“可是……大夫还没来,我们这么干,算不算越权?”
“现在没人管我们,只能自己管自己。”他声音低下来,“等别人想通,人早就倒完了。”
小吏点头跑了。
账房又安静下来。灯芯爆了个火花,他抬手拨了下。窗外,风更大了,吹得茅草哗哗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片刻。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的画面——
赵三的名字第一次上榜时咧嘴笑;
李老九教儿子记工分,父子俩加起来挣饭票;
村里的媳妇送腌菜,当众煮进粥里,一碗没少;
还有那个瘸腿的李二根,用衣角一遍遍擦木牌上的字……
这才几天?
眼看要成了,偏偏撞上这一关。
他睁开眼,盯着墙上挂着的《七策》抄本。第五条写着:“安民先安身,身不安则心必乱。”
现在,身真的不安了。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压在肩上、看不见却甩不掉的重。
他知道,这次不只是救人。
是在抢时间,抢舆论,抢这个刚刚燃起来的希望。
夜更深了。
大夫还没来。
灯油快尽了。
东区那片黑地,依旧没有一点动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手扶着窗框,望着那一片死寂的角落。
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草味。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钉在窗边的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