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荒滩上那层灰蒙蒙的雾还没散,陈砚舟还站在账房窗前。一夜没合眼,他靠着窗框撑着身子,手指夹着半截冷掉的炭笔,在纸上划拉了几道字——“病户七,发热六,腹泻四,神昏一”。写完顺手往桌上一扔,纸角压住了昨夜画的地块图。
外头风小了些,可空气还是闷得发沉,土腥味混着草灰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左眉那道疤,有点发烫,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天太燥。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不快,但稳。他猛地抬头,眯眼望过去。一匹瘦马慢悠悠地从官道拐进来,背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肩上搭着个药箱,边走边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晃。
是孙大夫来了。
陈砚舟立刻推门出去,脚底踩着泥地一路冲到营地口。老医工刚下马,腿脚一软差点跪地上,他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您可算到了。”
“咳咳……来了。”老头喘着气,抹了把汗,“镇上没人肯来,我徒弟拦到天亮,最后我自己偷跑出来的。”
陈砚舟没多说,只点头:“屋里说话,病人等不了。”
两人快步走向东区外围那间临时搭的草屋。门一掀,一股酸腐味扑面而来。屋里并排摆了六张门板当床,上面躺着的都是重病的,有老有小,呼吸粗重,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孙大夫一进去就蹲下查人,翻眼皮、摸脉、听肺,动作利索得很。陈砚舟跟在后面,低声报症状:“昨夜高热,今早退了,但开始拉肚子,有的吐黄水,神志不清的那个是刘老汉,从早上起就在喊‘救我娘’,人认不得。”
大夫听完,眉头拧成疙瘩:“不是伤寒,也不像霍乱……倒像是湿毒入体,肠胃受染。”
“能治?”
“能治,但得快。你这儿有没有苦参、贯众?黄芩也行。”
“有!仓库里存了些,是我让提前备的。”
“好,先煎三碗,按轻重分服。重的加点金银花,没有就算了。”
陈砚舟转身就走,出门大喊:“拿药!照大夫说的配!”
旁边小吏跑过来问:“大人,饭还发不发?”
“发!但必须煮开的水熬粥,谁用生水,当场罚工分。”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锅药就熬好了。陈砚舟亲自端着碗,跟着大夫一间间送。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蜷在门板上,嘴唇干裂,眼睛闭着,母亲抱着她直哭。陈砚舟把碗递给大夫,大夫掰开孩子嘴,一点点灌进去。
“会好的。”他说。
女人抬头看他,眼泪哗地流下来,没说话,只是死死攥住他的袖子。
他没挣,任她抓着,直到大夫示意药喝完了,才轻轻抽出手,用袖口擦了擦碗沿。
刚出草屋,秦五就迎了上来。这人左腿跛,走路一颠一颠的,可站那儿就像块石头,风吹不动。
“大人,昨晚有人偷偷去井边打水。”
“抓到了?”
“抓了两个,都说是渴急了,不知道厉害。”
“贴告示,再犯的,全家停三天饭票。另外,组织人轮班守井口,白天两人,夜里一人,换岗记名。”
“我已经安排了。”秦五顿了顿,“还有,几个孩子踩排水沟玩泥,得管。”
“设岗哨,妇人们闲着也是闲着,挑几个可靠的,每天盯两炷香时间,算工分。”
秦五应了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你带的人,信得过吧?”
“都是流民里挑的,家里有地有契,不会乱来。”
“好。病区周围拉绳子,没木牌的不准进。你亲自守南口,那是最险的地方。”
秦五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砚舟回账房,翻开病户登记册,把刚才送药的情况补上。正写着,小吏跑进来:“大人,西边深井的水验过了,干净,可以烧开用。”
“立刻通知下去,所有饮水必须来自西井,东井彻底封死,填土加石。”
“要不要立碑?”
“不用,立块木牌就行,写‘此井有毒,饮者自担’,字要大。”
他又抽出一张纸,提笔写:
“即日起,每日辰时统一烧水,由专人挑桶分至各棚,每户一壶,限用不限喝。洗衣洗菜移至下游洼地,违者罚工分。”
写完吹干,盖上随身印鉴,交给小吏:“贴出去,现在就贴。”
中午太阳毒起来,地皮晒得冒烟。陈砚舟蹲在病屋外阴凉处啃干饼,一口水都没敢喝。他盯着那根草绳警戒线,看秦五拄着根木棍在那边来回走。有几个孩子想凑近看热闹,被秦五一声吼给吓跑了。
下午,新问题来了。药材又不够了。苦参只剩一小撮,黄芩见底,连替代的苍术都没了。
他立马翻《地方志》,找到“湿瘴”条目下的备用方,抄下三味本地野草名:白茅根、车前草、鱼腥草。
“派人去荒滩北坡找,哪种多挖哪种,回来洗干净,晒半干就能入药。”
小吏犹豫:“这……靠谱吗?”
“大夫试过了,没问题。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嚼一把给你看。”
小吏赶紧摆手:“我信我信!”
傍晚,第一批野草药送回来了,堆在灶台边。陈砚舟亲自看着火候,一锅锅煎。药渣倒进桶里,准备第二天埋掉,免得污染。
夜里,他没回棚,直接睡在账房门口的竹席上。半夜醒了两次,一次是听见东区有人哭,过去一看是个老太太,孙子退烧了,她激动得哭起来;第二次是秦五来报,说有个男人发烧,自己藏了两天不敢说,怕被隔离,现在扛不住了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