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披衣就走。那人住在西区边缘,家里黑灯瞎火。他提着灯笼进去,摸额头滚烫,问:“为啥不说?”
男人低头:“怕……怕赶我们走。”
“谁说要赶你们走?”
“外面都传,病了就得搬出去,不给饭吃。”
陈砚舟站直了:“从今天起,谁再说这种话,就是造谣。你儿子明天照常领饭票,你媳妇也能上工记分。”
男人愣住,忽然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
回去的路上,风凉了些。他看见秦五还在绳子那边站着,背影在月光下像根钉子。
“你去歇会儿。”
“我不累。”
“不是让你歇,是命令。明天还有事。”
秦五没动。
“你不去,我也不去。”陈砚舟站他旁边,“咱俩一起守。”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月亮慢慢爬上茅屋顶,照得草绳泛银光。
第二天一早,好消息来了。刘老汉醒了,虽然虚得说不出话,但能喝水了。小女孩也退烧了,睁着眼看娘亲喂粥。更关键的是,一整天没新增病例。
陈砚舟走进病屋,一个个看过来。体温降的,呼吸平的,脸色缓的——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但他没笑。
中午,他把大夫请到账房,问:“接下来咋办?”
“药还得吃三天,防止反复。另外,环境得彻底清,尤其是那个臭水塘,必须挖干净。”
“人手够吗?”
“你调十个人,我带着学徒一块干,先把淤泥清了,再撒石灰。”
“石灰只剩三袋。”
“省着用,重点撒井口、排污口、病屋周围。”
陈砚舟立刻下令:停工建房,优先清淤。二十个青壮编成组,两人挖,两人运,两人筛泥,轮班上。秦五带人监工,发现偷懒的当场记名。
第三天,太阳依旧毒,但活干得快。臭水塘挖开了,底下全是黑泥,臭得苍蝇成团飞。学徒们捏着鼻子撒石灰,白烟腾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陈砚舟也下了场,卷起裤腿踩进泥里帮忙抬筐。有人劝他别沾这脏活,他头也不抬:“我脚底板比你们厚,踩得稳。”
傍晚,他坐在账房前洗腿,水盆里全是泥。秦五走过来,递上一碗稀粥:“大人,喝点。”
“你也吃。”
“吃了。”
“真吃了?”
“骗您干嘛。”
陈砚舟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秦五眼窝发青,胡子拉碴,明显也没睡好。
“明天你必须睡满两个时辰。”
“那谁守夜?”
“我守。你下去就是命令。”
第四天清晨,奇迹发生了。所有重病者体温正常,能坐起来吃饭。新增病例为零。连之前隐瞒的那个男人,也退烧了,主动来报名参加清淤队。
陈砚舟站在病屋门口,挨个进去看了看。没人再闭着眼昏睡,都有了精神,有的还能说笑。他走出最后一间,长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塌了半分。
他回到账房,坐下,翻开登记册,提笔写下三条新规:
一、每旬统一体检,儿童优先,记录在册;
二、建简易药庐,常备基础汤剂,由懂药理者轮值;
三、推行“卫生值日制”,每户轮守排污口、水源点,违者扣分。
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进抽屉。他抬头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营地一片亮堂。孩子们在棚前追鸡跑,妇女们蹲着纺线,男人们扛着木料继续建房,叮叮当当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出账房。秦五还在病区外站着,虽然换了衣服,但眼神还是疲的。
“你去睡。”
“大人,我还能……”
“我说了算。”
秦五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拱手行礼,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自己棚走。
陈砚舟走到绳子边,亲手把草绳解了下来。打了结的麻绳垂在地上,像一条死掉的蛇。
他没回头,就站在那儿,望着整片营地。风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还有灶台上飘来的米香。
远处,一个小孩举着木牌跑过田埂,边跑边喊:“我家的地!我家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