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营地里就响起了动静。不是那种慌乱的脚步声，也不是哭喊或争吵，而是木锤敲在夯土墙上的闷响，一下接一下，稳得很。几个孩子蹲在田埂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嘴里念叨：“我家的地，东三号，靠渠。”有个小丫头举着块木牌跑过晒谷场，差点撞上挑水的大婶，两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陈砚舟站在新盖的记工棚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是昨夜最后一批建房验收的名单。他扫了一眼，抬脚往西区走。那边最后一排茅屋昨晚封了顶，烟囱冒了烟，灶火没断过。路过一户人家，门开着，一个老汉正蹲在门口磨镰刀，听见脚步抬头看了眼，立马站起身来。
“大人！”
“活计还顺手？”
“顺手！这屋子比原先逃荒时睡的庙还结实。”老汉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地也分了，我大孙子昨儿个还去技工榜报了名，说要学砌墙。”
陈砚舟点点头，没多说话，继续往前走。路上碰见几个妇人端着盆往河边去，盆里是刚蒸好的杂粮饼，热气腾腾。其中一个认出他，赶紧放下盆行了个礼，旁边人也跟着停下。他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可那几人还是站着不动，直到他走远了才敢继续动身。
走到安置区中央那片空地时，人已经聚了不少。这块地原本是临时堆放建材的，现在木料搬空了，地面夯得平实，成了每日发饭票的地方。今早不一样，没人排队领粮，反而都站着，有老人，有带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脸上沾着泥灰的青壮，显然是刚下工就赶来了。
一个小吏从账房跑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叠纸，是最终版的《安置户册》。每户一联，红印盖得端正，写明人口、地块编号、建房位置和工分结余。他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清了清嗓子：“下面念到名字的，请上前领取文书——李二根！”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挤出来，腿有点瘸，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接过文书时，手抖了一下，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跪了下去。
“谢大人！我们……我们能活下来，还能有地有屋，是您救的命！”
他这一跪，后面不少人也跟着往下跪。小吏慌了，赶紧伸手去扶，可哪里拉得住。陈砚舟快步走上前，声音不高，但清楚：“都起来。地是朝廷划的，屋是你们自己一砖一瓦盖的，我不过是个管事的，该谢的是你们自己。”
没人站起来。
有人开始抹眼泪，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一边哭一边说：“我儿子死在路上，媳妇饿死了，就剩这一个根苗……如今他能上学堂，能种地，能活下去，我这条命值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接过话：“我男人当初不信能安顿下来，夜里偷跑出去想回老家，结果迷了路，三天后被人抬回来，差点没气了。现在他说，死也不走了。”
陈砚舟没再劝。他知道，有些恩情不是一句话就能推掉的。他只是站直了身子，双手轻轻下压：“起来吧，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地在，人在，日子就在。”
人群慢慢站了起来。有人把文书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贴身的布袋里；有人拿油纸包了三层，说是等孩子长大当传家宝。小吏继续念名字，一声声落下，像春雨打在干土上，润得人心底发软。
发完文书，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几个孩子不知从哪弄来一串鞭炮，在晒谷场边上点着了。“噼啪”几声响，惊得鸡飞狗跳，大人们非但不骂，反而笑着鼓掌。有个小男孩举着烧火棍当马骑，在空地上转圈，嘴里喊：“我家有地啦！我家有地啦！”
陈砚舟转身往账房走，路过一口井。这口井是前几天新挖的，深八尺，井壁用碎石垒砌，上面盖了木板，写着“饮水专用”四个字。两个妇人正轮值守在这里，一人手里拿着长柄勺，给路过的人舀热水。看见他过来，两人齐声道：“大人，水刚烧开，您喝一碗？”
“不了，你们喝。”
“我们喝过了，这一桶是给大家备的。”
他看了眼井边立着的小木牌，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干净水来之不易，浪费者扣工分。”字迹潦草，但看得明白。
进了账房，屋里堆满了卷宗和图纸，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他坐在桌前，翻开最上面那本《总册》，里面记录着每一笔支出、每一次分配、每一份工分变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还等着签字画押。他提笔蘸墨，在“主持官”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陈砚舟。
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没擦，合上册子，起身走到门外，把册子交给候着的小吏：“送去府衙备案，副本留一套在账房，谁要看都能查。”
小吏捧着册子走了。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整个营地。东区那片曾闹过病的屋子，现在门窗全开，晾着被褥，阳光照得席子发白。秦五之前拉的那根草绳早就撤了，连痕迹都没留下。几个孩子在原来病屋前跳格子，笑声不断。
中午，有人送来一篮子东西，放在账房门口。他打开一看，是些土产：两包炒豆，一块腊肉，还有一双粗布鞋，针脚密实。篮子里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大人，这是我家婆姨连夜做的，您脚大，做宽了些。”
他把鞋拿出来试了试，确实大了点，但正好垫层草。穿上去走了两步，脚底踏实。
下午，流民们自发组织了一场仪式。没有锣鼓，也没有香案，就是在晒谷场上摆了张桌子，上面放了一碗清水、一束稻穗、一块黄土。几个年长的代表站出来，说这是“三谢礼”：谢天、谢地、谢陈大人。
陈砚舟站在人群前，没躲也没让。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捧起那碗水，递到他面前：“大人，这是咱们第一口干净井里的水，您先尝一口，替我们敬天敬地。”
他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温的，有点涩，但干净。喝完把碗递回去，说：“敬天地不如敬自己。你们没倒下，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