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愣了下,随即老泪纵横,扑通又跪下了。这次不止他一个,几十个人齐刷刷跪了一片。他没再拦,只是抬手抱拳,回了一礼。
仪式结束后,营地恢复了日常。建房的继续干活,纺线的蹲在棚前搓麻,孩子们在渠边捞小虾。有个少年拿着毛笔在墙上写字,写的是“好好读书,将来做官”。旁边人笑话他,他脖子一梗:“咋了?陈大人不也是书生出身?”
这话很快传开了。晚上吃饭时,好几户人家桌上都在说:“听说朝里已经有大臣上奏,说陈大人这次办差得力,声望极高,连尚书省都批了‘可堪重用’四个字。”
“真的?”
“还能假?我侄子在府衙当差,亲耳听见的。说是有老臣拍桌子讲,‘此子治民如抚伤,缓而准,稳而久,百年未见之才’。”
“那他会不会调走啊?”
“别瞎说!他要是走了,谁管我们?”
这些话,陈砚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他坐在账房灯下,翻着明日要归档的材料,耳边是外面传来的谈笑声、锅铲响、孩童背书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不再是恐惧的静,而是踏实的静。
第二天清晨,他又一次巡营。走到南区时,看见几个孩子围在一堵新砌的墙上指指点点。走近一看,墙上用炭笔画了幅图:一个人站在高处,下面一群人仰着头,中间写着两个大字——“恩公”。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没让人擦,也没说话,只轻轻摸了摸墙灰,转身走了。
上午,府衙派来一位文书官,骑马而来,穿着青袍,胸前挂着铜牌。他在营地外下马,被引到账房。陈砚舟正在核对最后一份建材消耗单,抬头见人进来,起身相迎。
“陈大人。”文书官拱手,“奉府尹之命,特来确认流民安置终案。一切手续齐全,百姓安居,土地确权,建房完工,疫病已控。此案……结了。”
陈砚舟接过那份盖了大印的公文,扫了一眼,点头:“辛苦您跑一趟。”
文书官却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声说:“上头都在议论您。说这次若非您处置得当,不仅流民要死伤过半,地方也要动荡。有几位老参政直言,‘此功不在平乱之下’。听说……兵部裴尚书也递了话,说您这样的官员,该进中枢历练。”
陈砚舟笑了笑,没接话。
文书官又道:“百姓感恩,官员称许,声望之隆,近年少见。您接下来……是不是要回京述职了?”
“还不急。”他走到窗边,望向营地,“这儿的事虽了,但人心落地,还得再看一段。”
文书官点头,收起笔录,告辞离去。
中午,营地里办了顿集体饭。不是官府发的,是流民们凑钱买的米肉,二十多户合伙在晒谷场支起大锅,炖了两锅荤菜,蒸了满笼馒头。饭熟时,有人喊:“请陈大人来吃!”
他过去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没人说话,只是默默让出主位。他坐下,拿起碗筷,夹了一筷子炖肉,吃了。味道咸了点,但很香。
吃完饭,他没回账房,而是沿着渠边慢慢走。渠水清了,两边种了芦苇,风吹过来带着湿气。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水边洗碗,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他笑着点头,继续往前。走到营地尽头,那儿立着一块新木牌,比别的都大,上面写着:
永昌三年夏,流民三百七十六户,于此安家落户。地由官授,屋由己建,命由天佑,恩由心承。
落款是:全体安置户。
他站在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木纹。阳光照在牌子上,字迹清晰,没有阴影,也没有模糊。
远处传来孩子的叫声:“大人!大人!我家鸡跑啦——”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正追着一只母鸡满地跑,帽子都掉了。旁边几个孩子哈哈大笑,有人喊:“抓到了!请陈大人给你记一功!”
他嘴角一扬,抬脚朝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