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在坡上站了许久,思绪渐渐从朝堂的纷争中抽离。他深知当下还有诸多事务待处理,转身回到账房,把最后一份文书装进竹筒,盖上封泥,吹了口气。
账房里堆的卷宗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本旧册子还摊在桌上,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他伸手抚平其中一页,上面是最早一批流民签下的工分名册,字迹歪斜,有的按着红手印,像是怕自己名字不够重。
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谷场上传来孩子喊声:“大人!我家鸡跑啦——”那声音他听得熟了,是个胖丫头,前两天还举着烧火棍当马骑,在空地上转圈喊“我家有地啦”。他没回头,只嘴角一扬,把竹筒交给候在门口的小吏。
“送去府衙备案,副本留一套在这儿,谁要看都行。”
小吏应了一声,抱着竹筒走了。脚步声远去后,账房又静下来。陈砚舟坐回椅子,手指敲了敲桌面,忽然觉得这地方太安静了。以前这时候,总有流民排队领饭票,妇人扯着嗓子叫娃回家吃饭,木锤夯土的声音从西区传来,一下接一下。现在屋舍全建好了,活计也停了,连鸡鸭都归了窝,反倒像少了一层底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下摆的灰,走出门去。
营地比前几日更整齐了。渠水清了,两边芦苇长出半人高,风吹过沙沙响。几个孩子蹲在牌前用炭笔描字,见他过来,齐刷刷站起来,其中一个还敬了个礼,虽然歪了点。
他点点头,没说话,绕过晒谷场往西走。那边有一道缓坡,荒着,杂草长得齐膝,再往上就是一片矮松林。他踩着露水未干的草往上走,鞋底沾了泥,一步一个印。
登顶时,风猛地大了起来。
整个安置区尽收眼底。屋舍成排,炊烟袅袅,井边有人打水,妇女在门前纺麻,男人蹲在自家门口修锄头。学堂那边传来朗读声,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稚嫩又认真。东区那片曾闹过病的房子如今门窗大开,被褥晾在绳上,阳光照得发白。没人提那段日子,但也没人忘——他看见有个老汉每天早上都会往井边放一碗清水,说是“敬救命之恩”。
他盯着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局,算是走完了。
正想着,山下跑来个仆从,气喘吁吁:“大人,府衙快马刚到,捎了塘报和京中信件。”
陈砚舟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是三名老臣联名上的疏文,说他“治民若医国殇,功不在征伐之下”,言语恳切,几乎到了溢美程度。另一份是民间传言汇编,抄录了各地茶肆酒坊的议论,有人称他“活菩萨”,还有地方百姓自发立了长生牌位。
他看完,没笑,也没恼,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
仆从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昨儿晚上……我在镇上酒馆听见几句闲话,说您这次功劳太大,压得几位前辈脸上无光。还有人讲,‘新人一步登天,旧人反要低头’。”
陈砚舟抬眼看他:“谁说的?”
“不止一家。”仆从挠头,“东街张记肉铺老板、南巷教书先生、连驿站的老驿丞都在念叨。”
陈砚舟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一个人做成了事,别人夸你,那是真本事;可当满天下都在夸你,尤其是那些原本不搭理你的人也开始夸你——那就不是夸了,是推你上高台,等着看你摔下来。
他想起昨晚翻过的塘报摘要。几位素无往来的总督巡抚,接连上了折子,谈的不是民生不是赋税,而是“吏治平衡”“新进勿躁”“根基未稳者不宜骤居要津”。话说得体面,字缝里却透着冷意。这不是关心,是警告。
他冷笑一声,把剩下的信纸全抽出,一张张看过。有地方官汇报流民安置经验的,有学政提请将此次案例编入《实务录》的,还有书院学生写的文章,说他是“百年未有之实干才”。
都是好事。
可好事堆多了,就成了祸事。
他站在坡上,风把衣摆吹得鼓动起来。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热,是当年纵火案留下的,每到变天就会刺痒。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道浅痕,像一道刻进皮肉里的提醒:你越亮,影子就越黑。
底下营地一切如常。孩子们在跳格子,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一个母亲追着娃娃喂药,边跑边喊:“喝完糖水给你买鞭炮!”笑声传上来,轻飘飘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从来不从底下起。
是从上面来的。
是从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聚起来的。
他闭了会儿眼,耳边响起一句老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是风恨树,是树挡了别人的光。
现在,他的光太亮了。
亮到有些人坐不住了。
他睁开眼,望向北边。那边是京城方向,隔着千里路,万重山。他知道,此刻的朝堂上,一定有人正在翻他的名字,查他的履历,找他的错处。也会有人不动声色地递话,拉关系,把原本不相干的人串成一条线。
他们不会明着来。
不会写“弹劾陈砚舟”,不会说“此人不可重用”。他们会说“需防功高震主”,会讲“寒门子弟虽可嘉,然资历尚浅”,会叹“少年得志易骄狂”。
一句话,就能让你从“能臣”变成“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