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这些。
他怕的是,一旦倒下,这些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也会跟着熄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账本,批过工分,翻过医书,也按过伤兵的伤口。它不白,也不软,指节粗了些,掌心有茧。就是这样一双手,带着三百多户人从逃荒路上活了过来,盖了屋,分了地,喝上了干净水。
他不信什么天命,也不靠什么后台。
他靠的是实打实的活法。
可有些人,就容不下这种活法。
因为他们靠的是规矩,是门第,是祖荫,是一层层压下来的等级。你一个旁支子弟,没靠山,没背景,凭什么一路闯进来?还步步踩在他们的痛处?
所以他明白,为什么突然这么多“赞誉”涌来。
这不是捧他。
是捧杀。
把他架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着他,然后等他自己走错一步,或者被人推一把,摔下来。
到时候,就不止是他一个人倒霉。
底下这些刚站起来的人,也会被重新踩进泥里。
他站在坡上,风吹得越来越急。远处天边滚过一层云,压着山脊线慢慢移过来,像是要下雨。
他没动。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安置流民”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了。
接下来的是暗流,是棋局,是话里有话,是奏章里的字眼,是宴席间的沉默,是某个夜晚突然出现在邸报上的一句评语。
他不再是那个在账房里算工分的陈砚舟了。
他已经成了靶子。
成了那个必须被挡住的人。
成了众矢之的。
他忽然笑了下,声音很低,被风吹散了。
可眼神一点没软。
你们想让我停下?
想让我低头?
想让我乖乖退回角落?
做梦。
他转身,迈步下山。
鞋底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山脚下,仆从牵着马等在路边,见他下来,赶紧迎上:“大人,该启程了,马备好了。”
他点头,没说话,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踏过草地,朝着官道走去。
身后,营地依旧安宁。炊烟升腾,读书声不断,木牌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而前方,北方的天空阴晴不定,云层厚重,不知是雨,还是尘。
他骑在马上,青衫未扣严,风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左眉那道疤还在隐隐发烫,像一根埋在皮肉里的引信,随时准备点燃。
他知道,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