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搁笔。
不写内容,只留标题。
他知道,明天早朝,他得当众递上去。
不是真的要走。
是要让皇帝知道:我懂规矩,我知道界限在哪。
我要是继续干下去,不是我不想收手,是你们不让我干。
他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过着刚才朝会上的每一句话。
崔玿那番话,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人授意。
是背后那群人,终于联手了。
他们不怕你做事。
他们怕你做成事。
更怕你做成大事,还不得罪人。
因为你不得罪人,就意味着你有机会爬得更高。
高到能动他们的位置。
所以他成了靶子。
成了那个必须被挡住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仆从在门口轻声道:“大人,汤药煎好了,要不要端进来?”
“放外间桌上吧。”他没睁眼。
“是。”
门又关上了。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横梁,木色发暗,年头久了。
这屋子,是他进京后置下的。不大,但够用。当初买时,有人说他傻,说一个旁支子弟,没靠山没背景,何必在京中买房?
现在看来,倒是买对了。
至少,他有个地方,能安静地想怎么活下来。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把那张写着“请辞书”的纸抽出来,夹进一本《田政辑要》里。
明天要用。
但现在不能写。
写了,就真成了心虚认错。
他要的是主动出击。
是以退为进。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中。
春阳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冒出新芽,绿得扎眼。
他抬头看了会儿,忽然道:“去把官服拿出来,明日早朝穿。”
仆从应声去取。
他站在树下,风吹过来,衣襟又鼓起来。
左眉那道疤还在发烫。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道浅痕,像一道刻进皮肉里的提醒:你越亮,影子就越黑。
可他不怕黑。
他怕的是,光灭了。
底下那些刚站起来的人,又要被打回原形。
他转身回屋,顺手从廊下拿起一把扫帚,把门前落叶扫了扫。
动作很自然,像在安置区时一样。
扫完,把扫帚靠墙放好。
进屋,关门。
灯亮了。
他坐在桌前,翻开一本旧账册,是流民最早签下的工分簿。
第一页,是个瘸腿老汉按的手印,歪歪扭扭,像是拼了命才够到纸。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灯,起身,躺下。
明天,还得上朝。
还得说话。
还得活着。
夜深了。
京城安静下来。
可他知道,有些人的灯,还亮着。
他们在翻他的名字,查他的履历,找他的错处。
也会有人不动声色地递话,拉关系,把原本不相干的人串成一条线。
他们不会明着来。
不会写“弹劾陈砚舟”。
他们会说“需防功高震主”。
会讲“寒门子弟虽可嘉,然资历尚浅”。
会叹“少年得志易骄狂”。
一句话,就能让你从“能臣”变成“隐患”。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明天早朝,那张写着“请辞书”的纸,能不能让他多活几天。
多活几天,就能多救几条命。
这就够了。
他闭眼。
没睡着。
但也不急。
他知道,真正的仗,现在才开始打。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透。
他起身,洗漱,穿衣。
仆从把官服拿来,整整齐齐。
他穿上,腰带系好,帽子戴正。
青衫未扣严,露出里面半旧中衣。
风吹进来,衣角猎猎作响。
他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
眉目沉静,眼神如潭。
左眉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浅色。
他伸手,抚平衣领,低声说:“走吧。”
仆从牵马候在门外。
他出门,上马。
马蹄踏上街道,朝着宫城方向走去。
身后,府邸大门缓缓关上。
院中槐树新叶颤动,露水滴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