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骑在马上,一路思索着待会儿与皇帝的对话,不知不觉便到了宫门前。
马蹄声在宫门前止住。陈砚舟翻身下马,将缰绳递过去时,随从的手刚碰到皮扣,他就松了手。动作干脆,没多看一眼。
天还没热起来,风刮在脸上有点硬。他抬头看了眼宫门,朱漆剥落的地方补过新漆,颜色不匀,像一块疤。这门他走过不知多少回,每次都是办差、奏事、听训。今天不一样。
他是来辞官的。
不是真辞,是换条路走。
昨夜那张写着“请辞书”三个字的纸,现在就藏在他袖子里,叠得方正,边角都压平了。他没写内容,也不打算写。话要当面说,字要事后补。写好了反而被动——你一动笔,人就当你心虚。
他整了整官服,青衫照旧没扣严实,领口松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中衣。这种细节别人不在意,但他知道,皇帝会在意。穿得太整齐,显得刻意;太邋遢,又显得轻慢。他就卡在这个点上:不恭不敬,也不卑不亢。
守门太监认出他,点头哈腰:“陈大人早。”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宫道长而直,两旁槐树才冒芽,枝条细得像铁丝。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他走得稳,一步半尺,不快也不慢。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不是背稿,而是理逻辑。
他知道皇帝现在最怕什么。
不是他贪赃枉法,不是他结党营私,是他太能干了。
三百多户流民,染疫、无粮、缺地,朝廷没拨专款,也没派专员,他一个外放主持安置的闲职官员,愣是把人全救活了,还省下三成开支。账册一交,清清楚楚,连崔玿那种人都挑不出错。
可正因如此,才可怕。
一个臣子,做事比命令快,成效比预期高,还不靠后台——这就不是能臣,是隐患。
所以他不能等皇帝开口问“你什么意思”,得自己先说:我没意思。
走到勤政殿外,太监进去通传。不过片刻,帘子掀开,内侍出来说:“陛下召见。”
他抬脚迈进去。
殿内光线比外面暗,眼睛适应了一下。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本折子,头没抬。这是冷脸,不是忙。
陈砚舟上前,跪拜行礼:“臣陈砚舟,参见陛下。”
“起来吧。”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垂手等着。
皇帝翻了两页折子,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问:“这么早进宫,有急事?”
“有。”他说,“臣请辞现职。”
这话出口,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抬眼看他,目光沉下来。
不是惊讶,是审视。
过了几息,皇帝才问:“为何?”
“臣恐功高震主,惹人非议。”他说得直接,“流民安置一事,虽已完结,但民间赞誉过甚,已有立牌供奉之说。臣一介寒门出身,资历浅薄,若久居要位,易招物议,损朝廷体统。”
皇帝盯着他,没说话。
陈砚舟也不低头,也不解释,就站在那儿,像根钉子。
他知道这时候多说一句都是错。你说多了,显得心虚;不说,反倒显得坦荡。
皇帝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倒是想得明白。”语气听不出褒贬。
“臣不敢不想。”他说,“职位越高,责任越重。若因名声所累,反误国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去哪?”
这才是关键。
辞官不是终点,怎么辞才是学问。
他说:“臣愿改任礼部尚书。”
这句话一出,皇帝眼神变了。
不是惊,是意外。
礼部?那个管祭祀、科举、外交、文书的清水衙门?
别人避之不及,他主动要?
皇帝眯了下眼:“你为何选这个位置?”
“因其清要。”他说,“礼制乃国之根本,教化百姓,维系纲常,皆出于此。臣虽不才,愿以余力,厘正典章,肃清朝仪,使天下知礼守序,不至因一时功利而乱法度。”
他说得一本正经,其实心里清楚得很。
礼部看着闲,实则最能种根。
科举怎么考?礼仪怎么定?哪些书算正经,哪些话算大逆?全是礼部说了算一半。他要是坐上去,就能从源头改规矩——不是砸锅卖铁地反,是一点点换零件。
而且,礼部不掌兵、不管钱、不直接辖地方,没威胁。
皇帝不怕你做事,怕你做的事动摇他的权。礼部这事,听着大,其实软。只要你不碰皇权底线,皇帝愿意让你干点“文化工程”装点门面。
所以他提这个,既示弱,又埋线。
皇帝沉默良久,手指还在敲桌子。
“你可想好了?”终于开口。
“想好了。”他说,“臣不求权重,只求有为。若陛下允准,臣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这个人啊……别人争都争不来的位置,你倒先让了。现在又要换个冷衙门,外人知道了,怕是要说朕刻薄功臣。”
“臣从未自认功臣。”他低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殿里又静下来。
窗外风响,吹得帘子晃了晃。
皇帝没再问,只说:“此事重大,需与内阁商议。你先回去,等候消息。”
“是。”他应下,行礼告退。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很轻。他知道这时候回头多看一眼都是多余。皇帝要看的不是你有多急,是你能不能沉住气。
走出殿门,阳光刺眼。
他抬手挡了下,眯着眼适应光亮。宫道还是那条宫道,树还是那些树,可他知道,刚才那场对话,已经变了味。
他没赢,也没输。
但他破局了。
只要皇帝没当场驳回,没骂他“沽名钓誉”,那就是有机会。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随从迎上来牵马。他没急着上马,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宫墙。
红墙高耸,瓦片泛青,飞檐翘角像刀锋一样割着天空。这座城,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老实人。缺的是既懂规则又能绕开规则的人。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还在这。
没用上,但也不算白带。
至少他让皇帝知道:我不是非要这个位置不可,但我也不是随便就能打发的人。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过广场,朝着府邸方向走去。
路上行人渐多,车马喧嚣。他骑得慢,任由人流裹着他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如果真去了礼部,第一件事做什么。
不是修典,不是开会,是查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