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历年存档,哪些书被列为禁书?哪些人因言获罪?科举试题十年内的命题规律?各地贡院上报的舞弊案最终如何处理?
这些都不是明面上的东西,但都在纸缝里藏着。
他得一页页翻,一条条记。不动声色,不惊不乍,就像账房先生对账一样,一笔一笔,慢慢来。
他不怕慢。
他怕的是快完了之后,没人接着干。
回到府中,他径直进了书房。
屋内陈设如旧,书案、书架、药箱、地图。墙上那幅流民安置分布图还在,墨迹已干,边角微微卷起。他走过去,伸手抚平一角,指尖蹭到一点灰尘。
他没叫仆从打扫。
有些东西,留着比擦掉好。
他在案前坐下,提笔想写点什么,手悬在纸上,又放下。
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一圈。
两圈。
三圈。
走到第三圈时,他停住,低声说了句:“按史书记载……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说完,自己笑了笑。
笑得不像上一回那么冷。
这一回,有点松动的意思。
他知道皇帝刚才那一句“等候消息”是什么意思。
不是拒绝。
是试探。
你在不在乎这个位置?你是不是真的想走?你提礼部,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给的答案是:我不争,但我也不退。
我要换个地方,继续干活。
所以他相信,这事儿有戏。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礼典辑要》,翻开第一页。这是礼部通用手册,每年更新,记录各类仪典流程、官员职责、典籍名录。纸张粗糙,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抄录本。
他一页页翻,看到“科举规制”一栏时,停了一下。
上面写着:“乡试题目须由礼部拟定,经内阁复核,皇帝钦定。”
他盯着“钦定”两个字看了两秒,合上书。
皇帝可以定题目,但没法改风气。
风气是谁带的?是下面的人天天讲、年年考、代代传。
他要是成了礼部尚书,就能决定谁的文章能上榜,谁的思想能流传。
这不是夺权。
这是换脑子。
他把书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请辞书”,展开,铺在桌上。
还是空白。
他没动笔。
不是不敢写,是不用写。
写了就成了证据,不写才是态度。
他把纸折好,夹进《礼典辑要》里,塞回抽屉。
转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棂。
春阳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叶茂盛,绿得扎眼。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底下念书。
他站着看了会儿,忽然道:“去把官服取出来,明日早朝穿。”
仆从应声去了。
他站在窗前,没动。
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烫,像根埋在皮肉里的线,一扯就疼。
他知道这疼不是旧伤复发。
是下一步要来了。
他不怕麻烦。
他怕的是太平。
太平久了,人就忘了什么叫活着。
他转身回屋,顺手从廊下拿起一把扫帚,把门前落叶扫了扫。
动作自然,像在安置区时一样。
扫完,把扫帚靠墙放好。
进屋,关门。
灯亮了。
他坐在桌前,翻开一本旧账册,是流民最早签下的工分簿。
第一页,是个瘸腿老汉按的手印,歪歪扭扭,像是拼了命才够到纸。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吹灭灯,起身,躺下。
明天,还得上朝。
还得说话。
还得活着。
第二天清晨,天未亮透。
他起身,洗漱,穿衣。
仆从把官服拿来,整整齐齐。
他穿上,腰带系好,帽子戴正。
青衫未扣严,露出里面半旧中衣。
风吹进来,衣角猎猎作响。
仆从牵马候在门外。
他出门,上马。
马蹄踏上街道,朝着宫城方向走去。
身后,府邸大门缓缓关上。
院中槐树新叶颤动,露水滴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