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和犹豫了一下:“您……不歇会儿?”
“歇什么。”陈砚舟头也不抬,“事儿才开头,哪有工夫歇。”
王元和讪讪退下。
堂内只剩他一人。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他停下笔,抬头看向门外。
槐树新叶正茂,绿得发狠。枝条晃着,影子在地上爬,像一群等着听令的兵。
他低头继续写。
一笔,一划。
不快,但不停。
灯影渐长时,第一个草案送来了——是典仪组的,王元和亲自送的,额头冒汗。
陈砚舟接过,翻开,逐条看过去。有疏漏,有重复,但框架立得住。
“还行。”他说,“改三处,明天交第二稿。”
王元和松了口气,赶紧接回去。
陈砚舟又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记下:“典仪组进度正常,主事可用。”
然后继续翻档。
外头天色暗下来,衙署里陆续有人提灯回家。只有大堂还亮着。
仆从进来点蜡,小声问:“大人,用饭吗?”
“不吃。”
“那……歇会儿?”
“不用。”
仆从只好退下。
陈砚舟坐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他翻到一份旧奏折,是十年前关于“庶民祭祖是否可用三牲”的争议记录。当时礼部驳回,理由是“违制”。他盯着那句批语看了很久,最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个“改”字。
笔尖用力,纸被戳破一个小洞。
他没管。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伸手扶了下灯罩,继续写。
名单列好了:
哪些人办事利索,哪些人拖沓敷衍,哪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他不急着处置。
他只记着。
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忘了的时候,再拿出来。
这才是改规矩的法子——不是一声令下,而是日拱一卒。
不是掀桌子,是慢慢换桌布。
他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热,像有根线在皮肉里绷着。
他知道这是累的,不是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棂。
夜风扑面,带着点凉意。
街上早已无人,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心想:
这才第一天。
后面还有三百天。
回头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
写:
“明日重点——查禁书名录。
哪些书因言获罪?
哪些人因文入狱?
这些,才是礼部真正该审的东西。”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
黑暗里,坐着没动。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他起身,走向侧室休息。
路过门口时,顺手把扫帚拿起来,往墙角靠好。
动作自然,像在安置区时一样。
进屋,关门。
灯又亮了。
他坐在床沿,脱靴,躺下。
闭眼前,低声说了句:
“按史书记载……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说完,自己笑了笑。
这次笑得比上回松快些。
窗外,露水滴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