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他说,“在这儿吃点东西,晚上还得看档。”
仆从只好去厨房端了碗热粥来,配两个馒头。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翻一份旧奏议——《景熙十二年关于庶民婚丧用乐之争》。当年礼部驳回民间婚嫁用鼓乐,理由是“逾制”。结果地方闹出多起私奏哀乐被罚的案子。
他盯着那句“礼不下庶人”看了很久,在旁边写下:“改。礼应下庶人。”
灯影晃着,墙上影子拉得老长。
快二更时,王元和又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陈大人,这是……科制司送来的。”
“李崇文的?”
“是。”
陈砚舟接过,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字迹工整,但语气冷硬:
“下官李崇文,谨遵上司令,呈交意见如下:
所议‘放宽服饰规制’一事,坚决反对。
理由有三:
一、衣冠为礼之表,不可轻废;
二、寒门子弟若得优待,将助长侥幸之心;
三、此举无异于动摇士庶之别,恐生乱象。
若尚书执意推行,下官唯有挂印而去,以全臣节。”
末尾,按了个红指印。
陈砚舟看完,没说话,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他本人呢?”
“回去了。说是身子不适,告假三日。”
“嗯。”他点点头,“知道了。”
王元和犹豫着:“那……这事……”
“照常推进。”陈砚舟翻开新一本档册,“明天晨会,还是点名。他不来,就记旷职。三次,按律罚俸。”
王元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劝,低头退出去。
堂内只剩他一人。
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声。他停下笔,抬头看向门外。
槐树影子还在地上爬,和昨天一样。只是今天,枝条更密了,影子更黑。
他低头继续写。
一笔,一划。
不快,但不停。
灯油快尽时,他又翻到一份旧记录——《景熙九年,关于女子旁听乡学之争》。当年有县令上书,准贫家女在学堂外廊听讲,礼部批“有伤风化”,禁。后来那县令被贬,学堂也拆了。
他在旁边写了个“查”字,圈起来。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伸手扶了下灯罩,继续翻。
名单又添了几笔:
哪些人今天交了建议,哪些人敷衍了事,哪些人根本没露面。
他不急着处置。
他只记着。
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忘了的时候,再拿出来。
这才是改规矩的法子——不是一声令下,而是日拱一卒。
不是掀桌子,是慢慢换桌布。
他放下笔,活动了下手腕。
左眉那道疤隐隐发热,像有根线在皮肉里绷着。
他知道这是累的,不是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棂。
夜风扑面,带着点凉意。
街上早已无人,只有巡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望着黑沉沉的天,心想:
这才第二天。
后面还有二百九十九天。
回头坐下,重新铺开一张纸。
写:
“明日重点——查近十年因‘服饰不合’被拒于考场之外的案例。
找人,找地,找名字。
这些,才是规矩该改的地方。”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
黑暗里,坐着没动。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
他起身,走向侧室休息。
路过门口时,顺手把扫帚拿起来,往墙角靠好。
动作自然,像在安置区时一样。
进屋,关门。
灯又亮了。
他坐在床沿,脱靴,躺下。
闭眼前,低声说了句:
“按史书记载……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说完,自己笑了笑。
这次笑得比上回短,但更沉。
窗外,露水滴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