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砚舟就醒了。
没赖床,也没叫人。他坐起来,揉了把脸,手指蹭过左眉那道疤,有点发烫。昨晚睡得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就是梦多,一会儿是礼部大堂的旧档,一会儿是边州报上来的灾情折子,最后竟梦见李崇文拄着拐杖站在贡院门口,对一群穿粗布衣的孩子说:“回去换身像样的衣服再来。”
他摇头,起身穿衣。官服还是那件青色的,领口松着,腰带随手一系。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眼底发青,可眼神不乱。他知道今天不是寻常日子——昨夜记下的那些名字、查的那些案子,都得动真格的了。
出门时天还灰蒙蒙的,街上只有几个扫街的差役。马车等在门口,车夫见他出来,赶紧下来扶,被他摆手拦住。他自己上了车,靠在角落,闭眼养神。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
到了宫门,照例要递牌子。守门的小吏接过牌子看了眼,低头说了句什么,陈砚舟没听清。等他抬脚往里走,那小吏忽然又抬头,多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太对劲。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早朝时辰未到,朝房里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站着说话,见他进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有个平日还算熟络的郎中原本正和人聊着,一看是他,马上转过身去,假装翻手里的文书。
陈砚舟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他从袖中掏出一本薄册子,是昨夜整理的《近十年因服饰不合被拒考生名录》,虽只查出三十七人,但个个有据可查,连地方县衙的批语都抄了原文。
他一页页翻着,余光扫过四周。
没人主动过来搭话。
倒是听见隔壁两个中阶官员低声议论:“听说新尚书要改《贡举仪程》,连胡须都不让修?”
“可不是嘛,说是‘风尘仆仆’也算人情。”
“那以后乞丐也能进考场了?”
“这话可别乱说……不过也有人讲,这是要废士庶之别,动摇祖宗规矩。”
陈砚舟听着,不动声色,只把册子翻得慢了些。
早朝开始,皇帝照常问了几件事,户部报粮价,工部提河防,都没点到他。他也不急,低头在册子上画了个圈——那是北境三州去年被拒的五名学子,其中一人后来投了义学,前些天考了案首。
退朝后,他照例去礼部衙署。
路上经过一处茶棚,几个低品官员正在歇脚喝茶。他本不想听,可脚步一过,那边声音忽然拔高:“现在倒好,穿得破烂反倒有理了,是不是明天还得给乞丐发顶戴?”
他顿了一下,继续走。
进了衙署,王元和迎上来,脸色有点紧:“陈大人,刚才内廷来人问您今日是否当值。”
“我说是。”
“他们……没说什么事?”
“没说。就是问了一句。”
陈砚舟点点头,走进大堂。
桌上堆着昨日布置的任务清单。典仪组交了三条建议,外藩组递了份使节名录修订稿,科制组——依旧空着。他翻开笔录簿,上面记着:李崇文,请假三日,未交建议,旷职一次。
他提笔,在后面加了一句:“申时前仍未补交者,按律罚俸。”
王元和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是……今天早上,有几位主事聚在偏厅,说您这修典,怕是要惹上头不快。”
“谁说的?”
“没点名。就是传话的人这么说。”
陈砚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木头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露出深浅不一的纹路。他忽然问:“你觉不觉得,今天反对的声音,比昨天多了?”
王元和一愣:“是有……好像不止是李老那边的人。”
“嗯。”他点头,“昨天是守旧,今天是攻讦。不一样。”
中午吃饭,他照旧在衙署厨房端了碗粥,配点咸菜。吃了一半,一个书吏匆匆进来,说外面有人送信,没留名,只说是“礼部同僚敬呈”。
他拆开,是一张纸条,字迹工整:
“礼以定分,非为私器。今有司妄议删改,恐损朝廷威仪,望三思。”
底下没有署名。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和李崇文那份红指印的反对书放在一起。
下午,他召各司主簿开会。
人来得齐,气氛却压着。他一条条过昨日的任务,该批的批,该改的改。轮到科制司时,他问:“李主事今日可来?”
“回大人,尚未露面。”
“那就记旷职二次。”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也管得太细了。”
他抬头:“谁说的?”
没人应。
他也不追问,继续道:“我再说一遍,每日一条建议,不论大小。明日晨会,没交的,念《礼经》一章。三次不交,罚俸。这不是玩笑。”
散会后,他留在大堂,翻一份旧档——《景熙六年关于庶民子弟入书院之争》。当年有知府上书,准贫家子旁听官学,礼部批“有违体统”,禁。后来那知府被调任边陲,活活累死在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