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旁边写了个“查”字,圈起来。
天快黑时,王元和又来了,手里拿着封信:“陈大人,这是……从您府里送来的。”
“谁送的?”
“门房说是个不认识的差役,放下就走。”
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君子不党,而群小环伺。慎之。”
无署名,无落款。
他盯着看了很久,把信纸慢慢撕成四片,扔进炭盆里。火苗跳了一下,烧成了灰。
晚上他没回府,留在衙署书房。灯点着,笔没停。他在一张纸上列名单:
今日早朝避视者:七人
午后茶会发言攻击者:三人(其中两人非礼部)
递匿名信者:至少两拨人
内廷问值:一次异常探查
他一条条划线,连起来,发现这些人背后隐约指向同一个圈子——太子党,尤其是礼部右侍郎郑维安那一派。此人向来与崔玿往来密切,去年还曾为其子求娶宰相孙女。
他合上笔记,低声自语:“这不是守规矩,是冲我来的。”
窗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他起身去关窗,看见院子里槐树影子斜在地上,枝条晃动,像在写字。
他盯着看了会儿,转身回桌前,重新铺纸。
写:
“查崔玿近三月出入记录。
查郑维安、孙敬臣等人近日密会次数。
查内廷通事舍人中,是否有其门生故吏。
查今日所有提及‘废士庶’言论者,是否曾受崔府接济。”
写完,他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没睡,也没动。
他知道,这一波风浪不是偶然。李崇文的抵制是明枪,这些流言是暗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真正危险的,不是箭,而是射箭的人藏在哪。
崔玿不会亲自出面。他太聪明,也太自负。他要的是让皇帝觉得——陈砚舟搞这套改革,不是为了寒门,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修礼,是为了夺权。
所以他才让人放出“自立礼法”的话,才让内廷听到“动摇祖宗”的风声。
这才是真正的较量——不在堂上,不在纸上,而在耳语之间,在人心深处。
他摸了下左眉的疤,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夜晚,火光冲天,原主一家葬身火海。那时没人替他们说话,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是誰。
现在他知道,有些人想让他也变成“没人知道是谁”的人——一个被谣言抹黑、被上意猜忌、被同僚孤立的“权臣”。
可他不是权臣。他只是想让一个穿补丁衣的孩子,能堂堂正正走进考场。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除了几本旧书,还有个小布包。他打开,是几枚铜钱,是他当账房时攒下的第一笔银钱换的。他没花,一直留着。
他拿起一枚,放在掌心搓了搓,冰凉。
然后放回去,关上抽屉。
回到桌前,重新点亮灯。
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明日重点——
一、调取近五年被拒考生地方存档,找证人。
二、约见两名曾支持放宽规制的中立官员,试探口风。
三、派人暗查郑维安府外马车进出记录。”
写完,他合上本子,起身去侧室休息。
路过门口时,顺手把门闩推到底,咔哒一声。
进屋,脱靴,躺下。
闭眼前,低声说了句:
“按史书记载……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说完,自己笑了笑。
这次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瓦片。
窗外,露水滴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