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种纷扰还在脑海中盘旋,新的一天已然来临。天刚亮,陈砚舟就醒了。
他没睁眼,也没动,只听着窗外扫街的竹帚声一下一下刮着石板路。昨夜睡得断断续续,梦里全是人影晃动,有穿补丁衣裳的年轻人站在贡院门外低头搓手,也有朝堂上那些低眉顺眼却句句带刺的老油条。最烦的是崔玿那张脸,笑不露齿,话不说透,偏能把人气得肺疼。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不能再等了。
昨天那封无名信烧成了灰,可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他看清了——这不是礼部老臣一个人的固执,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风往哪儿吹,不是风说了算,是放风的人说了算。
他起身穿衣,还是那件半旧青衫,领口松垮,腰带一系,简单利落。镜子里的人眼下发乌,但眼神清亮。他对着自己点了下头,像是说:今天该动手了。
出门时马车已经候着。车夫见他出来,照例要扶,被他摆手拦下。他自己上了车,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地响,和昨天一样,可今天这声音听着顺耳多了——至少他不再是坐在那儿等人出招的靶子。
御史台离礼部不远,但他没直接去。他在街角茶舍前下了车,拎着个粗布包袱进了门。茶舍不大,几张木桌,几把长凳,常有些小吏、书办在这儿碰头喝茶。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没人认出他。
很好。
他要等的人不多时就来了。
赵景行穿着监察御史的官服,走路带风,一进门就嚷:“谁请我喝早茶?饿死了。”
陈砚舟抬手拍了下桌子:“这儿。”
赵景行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大步走过来坐下:“哟,礼部尚书亲自请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请客。”陈砚舟打开包袱,取出一本薄册,“是请你办事。”
“哦?”赵景行端起茶碗吹了口气,“说来听听。”
陈砚舟把册子推过去:“近三日,朝中有人传‘陈砚舟欲废士庶之别’‘自立礼法以树私威’这类话,你查查源头。”
赵景行眉毛一挑:“你被泼脏水了?”
“不止是我。”陈砚舟指了指册子第一页,“北境三州有个叫林文远的考生,去年因衣冠破旧被拒于考场外,后来投了义学,前些天考了案首。这事本不该有人提,可现在满城都在说,穿补丁衣也能进贡院,是不是明天还得给乞丐发顶戴?”
“这话说得难听。”
“就是有人想让它难听。”陈砚舟声音压低,“我不让你抓人,也不走公文,你就用你自己的路子,查谁最先传、谁传得最狠、背后有没有人串通。”
赵景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平时看着温吞水似的,一出手就是闷棍。”
“我不打草惊蛇。”陈砚舟收回册子,“就想知道,到底是风自然吹,还是有人拿扇子扇。”
“行。”赵景行把茶碗放下,“我手里有几个线人,在六部小吏里混得开。你给我三天。”
“两天就够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赵景行起身要走。临出门前回头问:“要是真查到崔府头上呢?”
陈砚舟正收拾包袱,头也没抬:“那就说明,扇扇子的人怕热了。”
赵景行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砚舟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凉茶,也起身离开。他没回礼部,而是绕去了城南一处旧档房。那里存着近十年各州县送来的考生记录,包括被拒者的名册。他让管事的搬出三箱卷宗,自己蹲在地上一份份翻。
手指沾了灰,袖口蹭了霉斑,他不在乎。他知道这些纸片上记的不只是名字,是一个人能不能抬头走路的凭证。原主当年辍学当账房,不是不想考,是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他站在这位置上,若还装看不见,那就是欺心。
中午时分,他回到礼部衙署。
王元和迎上来,脸色有点紧:“陈大人,刚才内廷又来人问您今日是否当值。”
“你怎么答的?”
“我说在。”
“他们没说什么?”
“没说。就是问了一句。”
陈砚舟点点头,走进大堂。桌上堆着昨日布置的任务清单。典仪组交了三条建议,外藩组递了份使节名录修订稿,科制组——依旧空着。他翻开笔录簿,上面记着:李崇文,请假三日,未交建议,旷职一次。
他提笔,在后面加了一句:“申时前仍未补交者,按律罚俸。”
下午申时刚过,赵景行派人送来一个密封的信封,没署名,只盖了个茶盏印。陈砚舟在书房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三个名字:工部员外郎孙敬臣、户部主事周维安、礼部司务刘元吉。三人皆非高层,却是每日出入朝堂的实权小吏。纸条背面还有几行小字:
“孙三日来七次出入崔府侧门,周曾在酒楼高谈‘寒门掌礼,国将不国’,刘与内廷通事舍人同乡,近日密会两次。流言始发于孙口,扩散于周,经刘传入宫中耳目。”
陈砚舟看完纸条,折好放进袖袋,证据在手,须用在刀刃上。
三天后早朝。
皇帝照例问了几件事,户部报粮价,工部提河防,最后转到礼部。
“陈卿,大典修订可有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