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出列,拱手:“已有初步草案,正在汇总。”
“听说有人议论,你这修订,是要动摇祖制?”
底下立刻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
陈砚舟神色如常:“回陛下,臣所修者,非祖制本身,乃不合时宜之细则。”
“哦?举个例子。”
“譬如《科制》中关于学子服饰规制一条。现行条文规定,三品以下官员子弟,不得乘轩车、着彩衣。此制始于景熙初年,本为整肃奢靡之风。”
他顿了顿,继续道:“景熙七年,先帝曾命礼部重修此条,因当年北方大旱,流民子弟多裹麻布赴试,若因衣冠不合拒之,恐失天下人心。故特批‘形可略,才不可弃’,准其入试。”
殿内一片寂静。
“后来查实,当时有数名官员趁机囤积素绢,专售寒门学子,每匹价格翻倍。他们惧新规放开,百姓可用杂色布料,便联合乡绅,散布‘礼崩乐坏’之论,阻挠修订。”
“最终如何?”皇帝问。
“先帝命都察院彻查,三人罢官,一人流放。新规得以推行。”
陈砚舟抬起头,声音平稳:“臣今日所议,并非废礼,而是补漏。有些人嘴上说着‘护礼’,可到底护的是礼,还是护的是自家囤的那几匹布?”
这话一出,殿内哗然。
不少大臣低头不语,有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脸色变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崔strSql的方向瞟——虽然他人不在场,可谁都明白,这“囤布之人”说的是谁。
赵景行站在御史班列中,嘴角微微一扬。
退朝后,陈砚舟照例去礼部衙署。
路上经过一处茶棚,几个低品官员正在歇脚喝茶。他本不想听,可脚步一过,那边声音忽然拔高:“现在倒好,穿得破烂反倒有理了,是不是明天还得给乞丐发顶戴?”
另一个接话:“你少说两句吧,刚才殿上那番话,可不是随便讲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我这种小角色,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陈砚舟没停步,也没回头。
进了衙署,王元和迎上来:“陈大人,刚才郑侍郎派人来问,您今日可有空议事。”
“哪个郑侍郎?”
“礼部右侍郎,郑维安。”
陈砚舟笑了笑:“他倒是沉不住气了。”
“您见不见?”
“不见。”他走进大堂,坐下,“让他等着。”
他翻开案头新送来的卷宗,是赵景行私下递来的第二批材料:郑维安之子去年曾受崔府资助赴江南游学,归途所乘车马竟与宰相府仪仗规格相近;孙敬臣名下有一处田产,契书上的保人正是崔府管家;而刘元吉的妹妹,嫁给了内廷通事舍人之侄。
证据链闭合了。
这不是什么“自然舆论”,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围剿。目的不是劝他收手,是逼他失宠于上意,乱了阵脚,然后一击毙命。
可他们忘了,陈砚舟不是靠脾气吃饭的。他是靠脑子活下来的。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新的计划:
一、调取近五年被拒考生地方存档,找证人。
二、约见两名曾支持放宽规制的中立官员,试探口风。
三、派人暗查郑维安府外马车进出记录。
写完,他合上本子,起身去侧室休息。
路过门口时,顺手把门闩推到底,咔哒一声。
进屋,脱靴,躺下。
闭眼前,低声说了句:
“按史书记载……可若改一行,会如何?”
说完,自己笑了笑。
这次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瓦片。
窗外,露水滴落,砸在石阶上,碎成八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