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坐下,提笔蘸墨,就在草案背面开始列:
“一、三品以下子弟,车舆规格不变,唯许以实用为先,不因装饰简朴而受诘;
二、学子入试,服饰以整洁为要,不限材质颜色,唯禁奇装异服及军戎之饰;
三、地方官不得以衣冠不合为由拒考生于门外,违者记过一次,再犯罢职。”
写完,他把笔放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您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老臣没答,而是伸手把草案拿过去,一页页翻。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不再是愤怒的抖,倒像是某种长久绷紧的东西,终于松了扣。
“你这人……嘴上说着尊重传统,其实早就想好了全套。”他低声说。
“我想了十年。”陈砚舟说,“不是为了推翻什么,是为了让读书人少走点弯路。原主那年辍学当账房,不是不想考,是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我站在这儿,若还装看不见,那就是欺心。”
老臣抬起头,看着他左眉那道疤。
“这伤……是怎么来的?”
“纵火案留的。”陈砚舟摸了下疤痕,“那年有人烧义学,我抢卷宗,差点没出来。”
老臣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老夫愿试为之。”
陈砚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臣把草案合上,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带回去看。三天,给你答复。”
“好。”
“还有——”老臣走到门边,手扶着门框,背对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个林文远……他现在在哪?”
“在京城,准备春闱。”
“告诉他。”老臣声音低下去,“今年贡院大门,不会因为他穿粗布衣就关上。”
说完,他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陈砚舟坐在原地没动,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三条,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纸堆。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广其惠及”四个字上,墨色泛金。
他起身,把所有材料收进匣子,锁好,提着去了外堂。
王元和正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抬头问:“陈大人,郑侍郎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哪个郑侍郎?”
“礼部右侍郎,郑维安。”
“哦。”陈砚舟把匣子放在案上,“让他再等等。”
“他刚才派人来催了三次。”
“那就催第四次。”陈砚舟坐下,翻开新送来的“车舆服饰”修订初稿,“等老臣点了头,咱们一起见他。”
王元和犹豫了一下:“听说他昨儿去了崔府。”
“去就去。”陈砚舟笔不停,“只要他还没签字,就说明还在谈。”
他低头继续看稿,一行一行读,偶尔勾画两笔。外头传来脚步声,又有文书送来。他接过,扫了一眼,是科制司交上来的补充建议,关于地方贡生乘车规格的细化条款。
他看完,在页脚批了八个字:可行,附议,速议。
王元和接过文书,正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陈砚舟从匣子里抽出一份名单,“你派人去城南档房,把这些人的卷宗调出来,尤其是被拒原因那一栏,要原件。”
“是。”
“还有,查一下林文远的监保文书是谁签的字,要是还在任,约他明日来衙署一趟。”
“您要见他?”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陈砚舟把名单递过去,“这不是我在改规矩,是规矩,该改了。”
王元和抱着文书走了。
陈砚舟独自坐在大堂,窗外天色渐暗,檐下灯笼被人点亮,晃出一圈昏黄的光。他翻开笔录簿,看到昨日那条“李崇文,请假三日”的记录,提笔在后面划掉,写下:已复职,参与修订。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景熙会典》节选条文上,其中一条写着:“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新稿首页写下标题:《服饰规制修订案·初审稿》。
写完,把笔搁下。
外头,更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