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听着那声更鼓，一夜未眠，此时更鼓刚过三巡，天光已透出青灰。礼部大堂的檐角还挂着夜露，门口扫地的杂役刚动了两下竹帚，就见一队官员陆续从东廊走来，脚步比平日重，脸色也绷得紧。他们没进各自值房，而是径直穿过中庭，齐刷刷站到了主厅门前。
陈砚舟正低头翻一份“车舆规制”初稿，听见动静抬头，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昨夜睡得晚，眼底有些发沉，但脑子是清醒的。王元和送来的各地考生被拒名册他已看过三遍，林文远那页尤其记得清楚——北境七州，寒门出身，母为浆洗妇，父殁于徭役，着麻布赴试，守门吏拒之。这八个字像钉子，扎在他心里十年了。
他合上册子，正要起身去外堂点卯，门却被猛地推开。
郑维安打头进来，身后跟着五六个礼部老官，有左司郎中孙敬修，有仪制科员外郎李崇文，还有几位平日不大露面的编修。他们不按常例分坐，反而一字排开立在堂中，阵势压人。
“陈主事。”郑维安声音不高，却带着刺，“今日我们几个，想跟你当面问个明白。”
陈砚舟放下笔，慢慢卷起袖口：“问什么？”
“你这份《服饰规制修订案·初审稿》，可是得了尚书台首肯？还是哪位阁老点头？又或是……陛下默许？”郑维安把“默许”两个字咬得极重。
“尚未呈报尚书台。”陈砚舟答得干脆，“程序上，这是修订司内部初议，等汇总各方意见后，再递内阁审议。”
“好一个‘内部初议’！”孙敬修突然冷笑，“你把‘学子入试不限服饰材质’写进去，是当祖宗定下的冠服之制不存在？寒门穿粗布也就罢了，如今连麻衣草履都敢往贡院里带，成何体统！”
陈砚舟没接话，只从案上抽出那份初审稿，翻开第一页，推到桌前：“诸位若没看过全文，我可逐条解释。第一条：存其精义。祭祀、朝会、大典等核心仪轨，纹饰规制一丝未动。第二条：适其时用。地方考生长途跋涉，衣履破损实属常见，只要整洁端方，不穿奇装异服、军戎之饰，便不得以材质颜色为由拒之门外。第三条……”
“别背条文了！”李崇文拍案而起，指着他鼻子，“你这是削士庶之别！古训有言，‘车服以庸，名位不同’。贵贱不分，上下无序，国将不国！”
堂内顿时嗡声四起。
“就是！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你改的是衣服，动摇的是纲常！”
“先帝在时都不敢轻动规制，你一个旁支子弟，才掌几天权，就敢自作主张？”
“我看你是想立名，拿祖制当垫脚石！”
陈砚舟站着没动，手搭在案边，指节微微泛白。他听完了，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这些话，我都听过。不止一遍。”
他抬眼扫过一圈：“可我想问一句——三百二十七个人的名字，你们看过没有？”
众人一愣。
“近五年，因衣冠不合被拒于考场之外的考生，共三百二十七人。”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哗啦一声拍在桌上，“这里面，县试前十者四十六人，弃学从军者十九人，病逝途中者七人。他们不是不想守礼，是礼，先不认他们。”
孙敬修冷哼：“一人之失，岂能废天下之制？”
“不是一人。”陈砚舟声音沉下来，“是三百二十七个活生生的人。去年北境林文远，靠替人抄书活命，考了案首，却因一身粗布被拦在贡院外。他娘跪在府衙门口求了三天，没人理。他投义学半年，才重新拿到监保文书。这种人，就因为他穿不起绸缎，就不配考一场？”
“寒门苦，我等也知。”郑维安语气稍缓，但仍强硬，“可正因为苦，才需礼制约束。若人人随性穿衣乘车，贵贱混淆，百姓何所依从？士族何以立身？”
“士族立身，在德不在衣。”陈砚舟盯着他，“《礼记》有言：‘礼，时为大，顺次之。’三代不同礼，五帝不相沿乐。周公制礼作乐，为的是安民；孔子损益四代，为的是合道。若民生已变，而礼制固守百年前形仪，是尊礼耶？是困礼耶？”
堂内一时静了半息。
李崇文立刻驳道：“你引经据典，无非是为私心张目！放宽服饰，看似便民，实则开了口子。明日有人穿农夫短褐入场，后日就有人披蓑戴笠来考！到时候朝廷威严何在？科举清誉何存？”
“那你说怎么办？”陈砚舟反问，“让所有穷学生都借衣赴考？借不来呢？买不起呢？难道咱们礼部的任务，不是让人才进门，而是帮着守门吏挑衣服？”
“你这是歪理！”孙敬修怒道，“祖宗之法不可变！你今日改一条，明日就有人改十条。等哪天连朝服规制都改了，你是不是要把龙袍也改成粗布的？”
这话一出，几人竟笑了。
陈砚舟没笑。
他静静看着他们，忽然问：“景熙七年，先帝为何准流民子弟着麻衣入试？”
没人答。
“因为那年大旱，三州饥荒，百姓易子而食。有个考生穿着草鞋来，脚趾冻黑，主考官想拦，裴尚书当场脱了外袍给他裹上，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人可寒，国不能寒才。’”
他环视众人：“那时候没人说坏纲乱常，反倒那一科出了三个状元，六个榜眼。你们当中，有人参与过当年阅卷，该记得。”
孙敬修神色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