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要废礼。”陈砚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是要补漏。礼本为人设，不是人为礼亡。若一项制度，挡住的是三百多颗向学之心，逼退的是十九个本可从军报国的少年，耗尽的是七个贫病交加仍不肯弃笔的读书人——那它早就不是礼，是枷锁。”
“放肆！”李崇文吼道，“你竟敢说祖宗之法是枷锁？”
“我说的是事实。”陈砚舟不退，“你们嘴里的‘祖宗之法’，挡了多少人？你们翻过名册吗？问过一人吗？还是只会在堂上拍桌子，骂几句‘败坏风俗’，就觉得自己守住了道统？”
“你这是以下犯上！”郑维安脸色铁青，“你不过一个主事，竟敢质疑百年定制，诋毁士族体面，其心可诛！”
“我心如何，自有公论。”陈砚舟依旧站着，“但你们今日聚在这里，不是为讨论修订细节，是来定我的罪。可以，我听着。可我也提醒各位——你们每喊一句‘祖宗之法’，就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埋进土里。林文远不是最后一个，也不会是第一个。”
他拿起那份初审稿，指尖划过“广其惠及”四个字。
“你们反对，我不意外。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份草案，我会继续推。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不让下一个林文远，跪在贡院门口哭一整夜。”
“你少拿悲情动人！”孙敬修冷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改规制，收寒门之心，培植党羽，将来好往上爬！天下谁不知你陈砚舟出身旁支，最恨门第之别？”
陈砚舟终于笑了下，很短，几乎看不出。
“我恨不恨门第，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想往上爬的人，是一个见过太多人被一件衣服、一辆破车、一句‘不合规矩’拦住去路的活人。你们可以骂我僭越，可以参我越权，可以联名上书弹劾我——但只要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就不会让规矩变成杀人的刀。”
堂内死寂。
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
郑维安咬牙：“你这是执迷不悟！”
“我不是执迷。”陈砚舟看着他，“我是清醒。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的不是礼崩乐坏，是怕有一天，寒门真能平起平坐。你们守的不是祖制，是特权。”
“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清楚。”他把初审稿收回袖中，“这份草案，我会照常提交内阁。若有异议，欢迎具名附议或反对。但在那之前，请你们记住一句话——礼之所以为礼，是因为它护的是人，不是压人的。”
他说完，转身走向外堂。
身后一片嘈杂。
“站住！”李崇文喝道，“你今日不说清楚，休想离开这大堂！”
陈砚舟脚步没停。
“你们要我说多少遍？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三百二十七个人的事。你们若真关心礼制，不如去看看他们的卷宗，问问他们为什么连考场都进不去。等你们看完了，再来跟我谈什么叫‘祖宗之法’。”
他走到门边，阳光落在肩头。
回廊尽头，王元和抱着一摞文书站着，脸色发白。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都录了吗？”
“录了。”王元和嗓音发颤，“每人说了什么，怎么拍的桌子，全记下了。”
“好。”他点点头，“留一份底，送去档房封存。”
他迈步走出大堂，身后争论声仍未停歇。
“他这是要造反！”
“必须上奏弹劾！”
“此风不可长，否则士庶无别，天下大乱！”
陈砚舟没回头。
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稳，呼吸平。手插在袖中，捏着那份初审稿，边缘已被汗水浸软。
他知道，这一关过不去。
但他也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礼部大堂的匾额上，金漆斑驳，“礼”字那一撇，像是被人用刀刮过，留下一道浅痕。